黄尘古道,日头毒辣。官道像一条被晒蔫了的土黄色带子,绵延向远山。车轮压出的深辙在灼热下硬如顽石,驴蹄骡脚踩在上面,踢踢踏踏,卷起一片呛人的细尘。
“嘚儿……驾!”
苏尘轻抖缰绳,催了一下身下的灰骡。骡子打了个响鼻,脚步略微加快些许,背上搭褡裢一颠一颠。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盘算着余程。八百多里路,若是好马,七八天足矣。可骡子……唉,晃悠了十余日,达州城仍在望山跑死骡的距离。
旁边那头壮实些的黑骡背上,王津歪着身子,屁股不时在光溜溜的硬木骡鞍上磨蹭两下,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过:
“哎呦…祖宗喂…又硌着腚了!这劳什子鞍子,比山里的磨盘还硌人!”他扭头瞪了一眼苏尘,火气直冒,“我说小子!当初说了买好马!一日百里轻轻松松,鞍子软和,骑着舒坦!你小子非要买这俩破骡子!费时费力还硌人!图个啥?啊?!”
苏尘无奈叹了口气:“王老,您不是亲口说的,‘老夫年纪大了,半生颠簸,骑不惯那等烈马,万一跌下来老骨头散架怎么办?这骡子啊,温顺,脚力稳,还比马便宜六七倍不止!’这可是您老的原话。”他模仿着王津当时在骡马市那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模样。
王津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嚷:“那……那是为你小子省钱!你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啊?坠星原那些抚恤金够干个啥?买两匹好马再加上鞍子嚼头,咱爷俩后头就得喝西北风!住店吃饭哪个不要钱?再说这骡子多好!吃得少,皮实抗造,还……哎呦喂!”黑骡似乎被他嚷嚷得烦了,故意颠簸了一下,差点把王津从骡背上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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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看着老头狼狈扶住鞍桥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把想笑的心思压下去:“您老说得对,骡子省钱,脚程是慢点,胜在安稳。”
当初在第一个集镇骡马市,苏尘确实是看中了两匹腿脚有力的黄骠马,价格虽然心疼,但想着归途漫长,好马省时省力。 可王津一听说马钱比骡钱高好几倍,脸都绿了。等苏尘问老板要试马鞍时,这老头立刻开始了他的表演——围着高大的马背打转,一脸难色:“小子啊,这马……太高了吧?鞍子看着就硬邦邦的……唉,老夫这把老骨头,年轻时摔马落下的病根还在,这要骑两天,腰非断了不可……” 随即又神秘兮兮地指着旁边温顺吃着草料的灰骡子:“你瞧瞧这骡!矮!腿粗!多稳当!听说还能驮重物!关键是……便宜!一头骡子能换几十斤好肉呢!还傻站着干嘛?快跟老板好好砍砍价!别心疼那几个铜板!过日子得精打细算!”
那唱作俱佳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为了晚辈生计操碎心的穷苦长辈,连见惯风浪的老板都被唬得一愣一愣。苏尘哪里看不出老头是心疼钱,但看着王津花白头发下一副“我就是骑不了马你能奈我何”的无赖架势,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用买半匹马的钱买了两头看着还算壮实的骡子。
于是,这归途便慢成了蜗牛爬,十几日下来,王津的抱怨也成了日常伴奏。苏尘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也懒得再争。
好在骡子虽慢,终究走过一镇又一村。苏尘偶尔在茶水摊竖卦幡,替人摸骨看相,赚几个糊口干粮的铜板。王津必定紧盯着破碗,严防有人赖账少给,嘴里还要继续嘀咕这趟买卖如何赔本如何辛苦。坠星原的血火纷争、古星封印的惊天之秘,似乎在这琐碎的一路风尘、王津的喋喋抱怨和苏尘卦幡的摇曳中,被暂时封存进了记忆深处。唯有紧贴胸口那枚温热的佛骨舍利,在每一次颠簸中,轻轻叩击着苏尘的心跳,提醒着背负的重量和旋涡未曾平息。
日头渐西,将两人的影子在黄土官道上拉得老长。前方平原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巨城的剪影,城墙在夕阳的余晖里绵延无尽,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官道陡然变宽,路面平整了许多,车辙印也更为复杂密集,显示出此地往昔的繁忙。然而……
奇怪!
苏尘微微蹙眉。规则缝隙感知无声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