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他的名字叫哈日瑙海(黑狗),一个在底层再常见不过的贱名——和他的妻子巴雅尔(喜悦),一个同样干瘦沉默的女人,正站在火坑边,低声而快速地交谈着。哈日瑙海的目光不时扫过角落里的四个“累赘”,尤其在那块幽蓝冰晶和李铮紧握的右手上停留,眼神复杂,混合着忌惮、贪婪和一丝不安。
巴雅尔则显得更不耐烦,她看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奶糊被挖出几勺分给那几个脏兮兮的奴隶,眉头皱得死紧,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显然在抱怨。
一碗温热的、带着浓重膻味的羊奶糊被巴雅尔粗暴地塞到阿古拉手里。那点热量和食物,对几乎冻僵、饥肠辘辘的躯体来说,无异于久旱甘霖。阿古拉感激涕零,用颤抖的手小心地喂给昏迷的巴特尔。奶糊顺着孩子冰冷的嘴角溢出,阿古拉就用手指轻轻刮下来,再喂进去。
李铮拒绝了食物。断裂的左臂被哈日瑙海用几根粗糙的木棍和脏兮兮的皮绳勉强固定住,每一次捆绑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冰骨的侵蚀和亡魂的尖啸,身体内部如同被无数冰针搅动,连吞咽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紧握冰骨的右手藏在破烂的衣襟下,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弱地明灭,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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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泰狼吞虎咽地喝下自己那份奶糊,眼睛却死死盯着哈日瑙海夫妇,尤其是哈日瑙海腰间那把磨损严重的弯刀和他看向李铮右手时那闪烁的眼神。他挪到李铮身边,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压低了声音,只有李铮能听见:“小心……那牧狗……在看你的手……冰……东西……”
李铮闭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冰冷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在亡魂的哀嚎和冰骨的寒意中,他沉入了短暂而破碎的昏睡。
……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粗鲁的吆喝声。毡帐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火坑里的灰烬都飞了起来。
三个高大粗壮的匈奴男人闯了进来,皮袍上沾满尘土和雪沫,腰间挎着弯刀,眼神锐利而冷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为首者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划到嘴角,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毡帐,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四个陌生人身上。
哈日瑙海立刻弓着腰,脸上堆满谦卑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用匈奴语快速地说着什么,手指不停地指向李铮他们,尤其是阿古拉背上的巴特尔和李铮那只始终紧握的右手。他着重描述着白灾的恐怖,以及他们身上“可能”带着的不详气息,语气夸张,极力撇清自己和这几个“麻烦”的关系,暗示自己只是出于草原的“仁慈”才暂时收留。
刀疤脸男人不耐烦地听着,眼神在巴特尔脸上那诡异的幽蓝冰晶上停留片刻,眉头紧锁,随即又看向蜷缩着的李铮。当哈日瑙海激动地指向李铮的右手,描述着那“会发光、能吓退狼群的邪物”时,刀疤脸和他身后的两个同伴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而锐利,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奴隶!”刀疤脸男人最后用生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吐出这个词,对着哈日瑙海,也对着角落里的四人。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手下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
“起来!该死的猪猡!”粗暴的喝骂伴随着毫不留情的踢打落在李铮和阿吉泰身上。
剧痛瞬间将李铮从昏沉中撕裂。他猛地睁开眼,冰骨的寒意和亡魂的尖啸瞬间冲顶。一只粗糙的大手抓向他的衣襟,目标赫然是他紧握的右手!
“滚开!”李铮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全身的神经骤然绷紧。不是反抗,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护住致命弱点的应激反应。他猛地翻滚,用尽全身力气蜷缩,那只紧握冰骨的右手死死压在身下,冰冷而诡异的幽蓝光芒透过破烂的衣物缝隙骤然一闪!
“嘶——”抓住他的那个匈奴武士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直刺骨髓的冰寒瞬间从接触点蔓延开来,仿佛抓到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万年玄冰,冻得他手指剧痛麻木,本能地缩回了手,脸上露出一丝惊骇。
“邪性!”另一个武士也看到了那诡异的光芒,眼神更加忌惮。
“带走!”刀疤脸眼中厉色一闪,显然对那邪物更加在意,但他没有立刻强夺,只是厉声下令,“还有那个小鬼,一起拖走!交给萨满大人处置!”
两个武士不再试图直接触碰李铮的右手,而是粗暴地将他架起来,推搡着向外走。阿吉泰也被狠狠踹了几脚,踉跄着跟上。阿古拉惊恐地抱着巴特尔,被另一个武士粗暴地拉扯出去。
哈日瑙海站在门边,看着被拖走的四人,脸上谄媚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扭曲。巴雅尔则松了一口气,仿佛送走了瘟神。
李铮被推搡着走出毡帐,刺骨的寒风让他一个激灵。他低着头,身体因为剧痛和冰骨的侵蚀而微微颤抖,但那只紧握冰骨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刚才那匈奴武士的惊骇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冰骨,是诅咒,也是此刻唯一的依仗。他必须攥紧它,如同攥紧一根淬毒的救命稻草。亡魂的尖啸在风中似乎更加凄厉了。
……
所谓的部落,不过是依附于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支流旁,几十顶破旧毡帐散乱分布的聚落。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腐烂草料和烟火混合的浓重气味。枯瘦的牧羊犬在泥泞的雪地里逡巡,对着被押送的李铮一行人狂吠。衣衫褴褛的奴隶在武士的皮鞭下麻木地搬运着草料、清理着羊圈,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几个穿着稍好些、但同样粗糙的匈奴平民抱着手臂,冷漠地打量着新来的奴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审视。
李铮被推搡着走过这片污浊之地,每一步都踩在冰冷泥泞的雪水里。左臂的剧痛持续不断,冰骨的寒意顺着右臂向上蔓延,半边身体都像是裹在冰壳里。阿古拉紧紧抱着巴特尔,孩子脸上的幽蓝冰晶在灰暗的天光下更加刺眼,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冰晶似乎又厚了一分。阿吉泰沉默地跟在旁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仍在寻找机会的孤狼。
他们被粗暴地驱赶到部落中心一块相对空旷的雪地上。这里竖立着几根雕刻着粗糙兽纹的木桩,旁边燃烧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篝火旁,一个枯瘦的身影背对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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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披着一件由无数种鸟类羽毛和兽皮碎片杂乱缝缀而成的长袍,色彩斑斓却透着一种诡异的不详。花白的头发脏污打结,编成无数细小的辫子,垂落在肩头。他正佝偻着腰,对着篝火念念有词,声音沙哑含混,如同砂石摩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暴露在火光下。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如同毒蛇,瞬间锁定了阿古拉怀里的巴特尔,以及巴特尔脸上那幽蓝的冰晶。他的目光锐利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穿透力,仿佛那不是个垂死的孩子,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萨满大人!”押送他们的刀疤脸武士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白灾里爬出来的,这个小的……被邪物伤了。”他用眼神示意巴特尔脸上的冰晶。
老萨满没理会武士,枯瘦如同鸟爪的手直接伸向巴特尔。他的手指触碰到孩子冰冷的额头,指尖在那幽蓝冰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遇到“同类”般的兴奋,在他浑浊的眼珠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阴煞侵魂,寒毒蚀骨……”老萨满的匈奴语带着古老而怪异的腔调,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坟墓里抠出来的,“晚了……就彻底冻成冰鬼了。”
阿古拉听不懂全部,但“晚了”、“冻成冰鬼”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雪里,不顾一切地用额头磕碰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匈奴语词汇混杂着汉话哭求:“救救他!求求您!伟大的萨满!长生天在上!救救我的孩子!”
老萨满浑浊的眼珠冷漠地扫过阿古拉卑微的身躯,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目光,如同盘旋的秃鹫,越过哀求的母亲,最终落在了李铮身上——或者说,落在了李铮那只始终紧握、藏在破烂衣襟下的右手上。
篝火跳跃的光芒映照下,李铮右手臂的衣料缝隙里,那幽蓝的光芒无法完全掩盖,如同暗夜中冰封的鬼火,微弱却执着地闪烁着。
老萨满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品味着什么。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李铮那只紧握的右手,声音如同墓穴里的阴风,直接穿透了阿古拉的哭求:
“邪气的根……在他手里。那东西……吸走了生魂的热气,灌进了死亡的寒冰……”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李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种洞悉秘密的残忍,“把它……给我。献给火焰,才能驱散这孩子的冰寒。”
刀疤脸武士和周围的匈奴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射向李铮的右手,眼神中的忌惮更深了。
阿古拉猛地抬起头,沾满泥雪的脸上泪水纵横,绝望而希冀的目光看向李铮,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吉泰身体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眼神在李铮和萨满之间飞快扫视,充满了警惕。
李铮站在原地,刺骨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亡魂的尖啸在萨满那枯爪指向他右手的瞬间,陡然拔高到一个新的、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强度!冰骨的搏动变得异常沉重、冰冷,仿佛在恐惧,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献出冰骨?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脑海。它是诅咒的源头,是亡魂的囚笼,是深入骨髓的痛苦。但它也是从冰窟里爬出来的关键,是惊退狼群的威慑,是此刻他唯一能握在手中的、能够让人忌惮的“力量”碎片!
交出它,或许能救巴特尔?但失去了它,在这豺狼环伺的奴隶群中,他将彻底失去任何依仗,成为待宰的羔羊!这老萨满眼中那贪婪的微光,绝非善意!
可……巴特尔……孩子脸上的冰晶在火光下幽幽闪烁,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如同游丝。阿古拉跪在泥泞里,额头一片青紫,那双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乞求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