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血巢

李铮试图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一阵剧烈的、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的痛楚瞬间从左肩、肋下、手臂蔓延开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哑的闷哼。

“唔……”

这微弱的声音,立刻引来了动静。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小山,遮挡住了从门口透入的更多光线,投下巨大的阴影。是巴图。

他身上的皮甲已经卸去,只穿着一件沾着暗褐色血污的粗布短衣,露出的手臂和胸膛上,几道新鲜的、被粗糙处理过的爪痕和咬痕狰狞可见,边缘红肿,但显然已经止住了血。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碗里盛着墨绿色、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糊状物。

看到李铮睁开眼,巴图那张线条粗犷、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有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李铮,仿佛要穿透他虚弱的外表,看清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醒了?”巴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听不出喜怒。他走近几步,蹲下身,庞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立刻喂药,只是将木碗放在旁边一个同样粗糙的木墩上,目光扫过李铮身上被重新包扎过、但仍渗出点点血迹的伤口。

“命够硬。”巴图吐出一句话,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做某种评判。“阿提拉死了,踩断了他自己扔进去的狼腿骨。”

他的话语平静,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让李铮的心脏骤然一缩。阿提拉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和疯狂的嘶吼,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狼崽子……你杀的?”巴图的目光转向李铮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谎言。“两只,一只喉咙被割开,一只眼睛被戳烂,头骨裂开。”

李铮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说话,喉咙却如同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巴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毡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羊群咩叫和马蹄声。

“活……活着……”李铮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也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他不需要辩解过程,结果就在那里。在草原上,结果说明一切。

巴图的目光在李铮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甚至还有一点……难以理解的沉重?他见过无数厮杀,但一个半死的汉人少年,在黑暗的狼穴里独自搏杀两头凶悍的幼狼,还间接导致了阿提拉这种悍匪的死亡……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最终,他眼底深处那点翻涌的东西沉淀了下去,恢复了那种岩石般的冷硬。他伸手端起那碗墨绿色的药糊。

“库图(随从)乌维,”巴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他舀起一勺浓稠苦涩的药糊,递到李铮嘴边。“喝掉。别浪费哲别找来的草药。活着,才能还你欠下的债。”

乌维?库图?

这两个陌生的匈奴词汇如同重锤砸在李铮混沌的意识上。乌维(Uvi)?这是……巴图给他取的名字?草原上的名字?而“库图”(Gutu),他隐约记得,是侍从、随从的意思……巴图,这个左贤王麾下以勇猛着称的千骑长,要收他做随从?

是赏识?还是因为自己目睹了阿提拉的死亡,或者因为其他更深层的原因而被强行绑在身边?

药糊的苦涩气味直冲大脑,李铮没有力气思考更多。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冰冷、苦涩、如同泥浆般的药液灌入喉咙。剧烈的苦味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胃部缓缓散开,似乎稍稍驱散了一点那刺骨的寒冷和钻心的痛楚。

巴图喂得很耐心,一勺接一勺,直到碗底见空。他粗糙的大手放下木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哲别!”巴图朝毡房外吼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材精悍、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爪痕的年轻匈奴战士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之前跟着巴图的亲随之一。他敬畏地看了一眼巴图,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躺在毡垫上、如同破碎玩偶般的李铮,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看好他。”巴图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顶到毡房顶棚。“给他换药,喂肉汤。别让他死了。”他的命令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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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巴图大人!”哲别立刻躬身应道。

巴图不再看李铮,转身大步走出了毡房。厚实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更多的光线和声响。

毡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哲别略显紧张的呼吸声和李铮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喘息。

哲别沉默地走过来,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检查李铮的绷带,准备换药。他显然对眼前这个汉人少年充满了戒备和困惑,手指触碰到李铮手臂上的绷带时,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到了李铮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也听说了狼穴里发生的一切。这个看似奄奄一息的汉人少年,身上仿佛萦绕着一种来自黑暗巢穴的血腥煞气。

李铮闭上眼,不再理会哲别。身体的剧痛在药力的作用下似乎被强行压制,但精神上的疲惫和沉重却如同山岳。阿提拉的死状,幼狼冰冷的尸体,母狼最后那声悲恸的长嚎,还有巴图那双深不见底、宣布他成为“库图乌维”的眼睛……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翻腾。

他成了匈奴千骑长的随从,有了一个草原名字——乌维。这究竟是命运的转折,还是更深的泥潭?这身份,是苟活的护身符,还是未来无尽挣扎的开端?

哲别小心地解开李铮左臂的绷带,露出下面皮肉翻卷、边缘红肿的箭伤。他拿起旁边一个陶罐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用木片剜起一大块。那药膏的气味,浓烈得让李铮即使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也皱紧了眉头。

就在哲别准备将那黑乎乎的药膏涂抹到伤口上时,毡房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巴图,也不是哲别这样的战士。

一个身影佝偻着,缓缓挪了进来。来人穿着一件用各种兽皮和粗麻布拼缀而成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袍子上挂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风干的鸟爪、色彩斑驳的石头、小小的骨片串成的链子、还有几根磨损得发亮的动物獠牙。他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黄色眼珠。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层层叠叠的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深深镌刻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几乎掩盖了五官。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皱纹的沟壑里,却异常明亮,如同黑夜里的两点幽火,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灼烧到灵魂深处。他的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是老萨满!

哲别看到老萨满进来,动作立刻僵住了,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和紧张的神情,连忙退到一边,恭敬地低下头:“萨满大人。”

老萨满没有理会哲别。他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躺在毡垫上的李铮身上。确切地说,是盯在李铮胸口——那枚滑落出来、沾满血污和泥垢的狼牙护身符上!

李铮也感受到了那目光的凝视,沉重地睁开眼,对上了老萨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身体的伤痛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老萨满的视线缓缓从狼牙移到李铮的脸上。他的目光在李铮脸上那些凝固的血污、干裂的嘴唇和疲惫不堪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用一种带着奇特韵律的沙哑嗓音开口了。他说的不是匈奴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音节,如同风穿过古老的岩洞,带着某种神秘的回响。

哲别茫然地听着,显然完全不懂。

但李铮的灵魂却如同被冰锥刺穿!那晦涩的音节,他……他竟然能听懂一个词!一个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源自现代记忆的词语!

那老萨满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用那古老而诡异的语调,清晰地问出了那个词:

“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