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野狐岭(上)

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液在体内游走,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钝痛。李铮在黑暗中浮沉,意识如同暴风雪中断线的风筝,时而被剧痛狠狠拽回现实,时而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腐血草毒素带来的灼烧感虽已退却,但接骨藤粉的药力似乎也耗尽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片狰狞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像有把钝刀在骨头上反复挫磨。

他感觉自己被裹在粗糙的皮子里,像一件货物,被粗暴地固定在马鞍前方。马匹奔跑时带来的剧烈起伏,每一次都让他的伤口与身下冰冷坚硬的马鞍狠狠撞击。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剃刀,刮过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颈,带走最后一丝暖意,留下麻木的刺痛。寒气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浸染着血污和汗渍的破衣,直刺入骨。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干裂的唇缝中溢出。

“乌维?乌维!你醒了?”哲别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被凛冽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他紧紧抓着李铮身上裹着的皮子边缘,小小的身体在李铮身后尽力前倾,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为李铮挡住些许寒风,“坚持住!巴图大人说快到了!快到了!”

李铮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天穹低垂,是铅灰色厚重的、令人窒息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苍茫的雪原。无边无际的白色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同样灰暗的天空相接,空旷得让人心头发慌。寒风卷起地上的浮雪,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呼啸。这景色单调、残酷,带着一种吞噬生命的死寂。

三天?三天前,他还躺在奴隶毡帐冰冷的角落,感受着伤口溃烂带来的高热和绝望。三天前,赫连勃勃那句冷酷的命令——“把他带上”、“本将要亲眼看看”、“爬上马背”——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在他的意识深处。三天,在腐血草和接骨藤的极限拉扯下,在哲别不分昼夜的用冻雪擦拭伤口边缘的溃烂、强行灌下苦涩草根熬煮的汁液后,他竟真的被拖出了毡帐,像半具尸体般捆在了这匹马上。

“野狐岭……”李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哲别……我们……在哪儿?”

“快到了!巴图大人说,前面翻过那道雪梁就是!”哲别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发抖,“乌维,你能说话,太好了!太好了!”他用力地、笨拙地拍了拍李铮完好的右肩,试图传递一点力量,却引来李铮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牵动全身,肋下伤口瞬间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单衣,刺骨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废物!磨磨蹭蹭,是想让单于的王帐等你们的皮子吗?”一个极其刺耳、带着明显轻蔑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如同毒蛇吐信。

李铮不用抬头,仅凭那刻薄尖利的腔调就知道是谁——阿提拉。赫连勃勃的亲侄子,那个在毡帐里对他极尽嘲讽的年轻贵族。阿提拉骑着一匹通体纯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华丽的貂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与他那倨傲的神色相得益彰。他勒马稍稍落后于领队的巴图,故意放慢速度,让李铮和哲别所在的驮马能与他并行。他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马背上奄奄一息的李铮,眼神如同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污秽。

“看看,看看我们尊贵的‘马语者’,”阿提拉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的骑手都能听见,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毒笑容,“连马都骑不稳,要靠小崽子在后面扶着。怎么,追风的蹄子没把你踏成肉泥,反倒踏坏了你的脑子?赫连勃勃大人真是仁慈,竟指望你能猎到雪狐?我看你是来给雪狐送开胃小菜的吧?哈哈!”他夸张地大笑起来,引得附近几个亲卫也发出压抑的嗤笑声。

哲别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他只能把李铮身上的皮子裹得更紧,死死地低下头。

李铮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疼痛和寒冷,对抗那不断拉扯着他沉入黑暗深渊的疲惫。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阿提拉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投向队伍最前方那个沉默如山岳的背影——巴图。

巴图依旧骑着他那匹黄骠马,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移动的铁塔,在风雪中破开道路。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李铮一眼,仿佛后面跟着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但李铮知道,正是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在赫连勃勃的毡帐里,用那价值不菲的腐血草和接骨藤粉,强行吊住了自己这条命。此刻,也正是他沉默地承受着赫连勃勃这近乎刁难的命令,带着自己这个累赘深入野狐岭。

巴图的沉默,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赫连勃勃要看的“惊喜”,代价很可能就是他的命。

队伍在一片相对避风的巨大冰岩后面停了下来。寒风被岩石阻挡,发出沉闷的呜咽,卷起的雪沫也少了许多。这里似乎是预定的临时营地,地上还有之前队伍留下的杂乱马蹄印和熄灭的火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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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马!休整!准备进岭!”巴图的声音如同铁锤砸在冰面上,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哲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上翻下来,双脚冻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立刻扑向驮着李铮的马匹,手忙脚乱地去解捆扎的皮绳。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一声粗暴的呵斥在哲别耳边炸响。一个穿着镶铁皮甲、满脸横肉的匈奴骑兵大步走过来,正是巴图手下的十夫长,绰号“秃鹫”的苏勒。他眼神凶戾,一脚踹在马肚子上,驮马吃痛地嘶鸣一声,猛地向前蹿了一下。

这一蹿,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李铮如同一个沉重的沙袋,在皮绳骤然拉紧的瞬间,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向马鞍的鞍桥!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李铮喉咙里撕裂而出!他眼前彻底一黑,感觉整个右肋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穿、搅动!那层刚刚结起薄痂的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汹涌地渗透了裹在身上的破皮子,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乌维!”哲别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李铮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惊了一下,但随即脸上便浮起一丝残忍的快意,骂道:“嚎什么丧!废物东西,这点颠簸都受不住,趁早冻死喂狼算了!别耽误老子们猎狐狸!”

周围的骑兵们冷漠地看着,有人低声嗤笑,有人面无表情地整理自己的弓箭马具,无人上前。阿提拉更是抱着手臂,在不远处冷眼旁观,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将李铮淹没。他蜷缩在哲别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冷汗浸透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冰冷刺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撕裂的痛楚,每一次呼气都变成痛苦的呻吟。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黑暗的边缘不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