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野狐岭(上)

“药……哲别……药……”李铮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耗尽他仅存的力气。他记得哲别离开前,偷偷藏起了一小撮接骨藤的粉末,那是他最后一点希望。

哲别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小脸上满是泪痕和冻出的青紫。他掏出一个用脏兮兮的破布裹成的小包,手指冻得僵硬,哆嗦着打开,里面是所剩无几的一点灰白色粉末。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巴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旁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风,也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哲别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破布包差点掉落,惊恐地抬头看着巴图,小脸惨白。

巴图的目光扫过李铮惨白如纸、因剧痛而扭曲的脸,落在他肋下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色血渍上,眉头狠狠地拧紧。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看不出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评估。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沾着雪水和马匹气息的手,径直伸向哲别手中的破布包。

哲别惊恐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藏起那点救命的药粉。

“拿来。”巴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闷雷滚过。

哲别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将那个破布包递了过去。那点珍贵的灰白色粉末,在巴图粗糙宽大的掌心,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巴图看也没看哲别,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李铮身上,如同铁匠在审视一块需要锤炼的顽铁。他俯下身,动作依旧谈不上温柔,左手猛地捏住李铮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右手食指和拇指捻起一小撮接骨藤粉,精准地弹入李铮口中。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冷酷效率。

粉末入口,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苦涩,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李铮被呛得一阵剧烈咳嗽,伤口再次剧痛,但一股微弱的暖流也随之在胸腹间缓缓化开,稍稍压制了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楚。

巴图松开手,任由李铮无力地瘫回哲别怀里。他直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哲别那张涕泪横流的小脸,又扫过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骑兵,最后落在刚刚踹马的苏勒身上。

苏勒被巴图的目光扫到,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苏勒。”巴图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千骑长大人!”苏勒立刻挺直身体,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巴图没有看他,眼神依旧停留在李铮身上,话却是对苏勒说的:“他的命,是赫连勃勃大人要的。在大人看到‘惊喜’之前,”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他要是死在路上,或者被冻死在营地里……”巴图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窝如同鹰巢,射出两道寒冰般的目光,死死盯在苏勒脸上,“我就把你剥光了,丢进野狐岭最深的山坳,让雪狐啃掉你的眼睛,让寒风冻碎你的骨头。”

小主,

冰冷的话语,比野狐岭的寒风更刺骨。没有咆哮,没有威胁的肢体动作,但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残酷意志,让周围所有听到的骑兵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苏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僵硬地点头:“是……是,大人!属下明白!”

巴图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骑兵耳中:“准备进山!两人一组,散开!阿提拉,你跟着我!”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风雪,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强悍的背影。

哲别抱着李铮,感受着怀里身体因剧痛和寒冷仍在微微的痉挛。他低头,看到李铮艰难地吞咽着口中的粉末,灰败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哲别凑近,才听到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水……”

哲别连忙抓起地上干净的积雪,小心翼翼地团成一小团,送到李铮嘴边。李铮费力地含住冰冷的雪团,用体温将它融化,冰水滑入喉咙,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

接骨藤的药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躯体里艰难地燃烧着,稍稍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剧痛。李铮的意识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着上浮。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哲别用尽全力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小手不停地搓着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休整短暂而压抑。没有人再敢靠近李铮这边,苏勒更是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阿提拉被巴图叫了过去,两人在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阿提拉脸上带着一丝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命令再次下达。队伍被分成若干小组,如同撒入雪原的豆子,向着前方那片被深雪覆盖、怪石嶙峋的野狐岭深处进发。巴图带着阿提拉和几个精锐亲卫,策马走向一条看起来最陡峭难行的山谷。临走前,他勒住缰绳,黄骠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李铮和哲别耳中,如同冰冷的判决:

“哲别,带着他,走西边那条山脊。日落前,带着雪狐皮,到黑石峡汇合。” 命令简单,残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山脊风大路险,积雪更深,别说猎狐,就是空手行走都极其艰难。对于一个重伤未愈的人,这无异于死刑的宣判。

哲别的脸瞬间变得比雪还白,绝望地看着巴图绝尘而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怀里的李铮,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乌维……我们……我们怎么办……”

李铮缓缓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但更深处,却有一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在跳动。他看着哲别绝望的小脸,感受着肋下伤口传来的、如同脉搏般持续不断的钝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血液冻结的寒冷。野狐岭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彻底吞没。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按在哲别冰冷的手背上。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力量传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