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野狐岭(下)

嗖!

石片旋转着,带着李铮最后的意志和力量,狠狠砸在瘦小男人脚前那片猩红湿滑的雪地上!

啪!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

瘦小男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哲别吸引,正挥手要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脚下毫无防备。他踏出的左脚正好踩在那片被石片砸中、血水飞溅的区域!脚下猛地一滑!

“呃!”瘦小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他挥向哲别的手臂也失去了准头,刀背擦着哲别的头皮掠过,削掉了几根枯黄的头发。

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失衡打乱了瘦小男人的节奏,也给了哲别一线生机!哲别被刀风吓得一缩脖子,但看到敌人摔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凭着野兽般的直觉,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狠狠撞向瘦小男人因为摔倒而暴露出来的、握着刀的右手手腕!

砰!

哲别用头槌狠狠撞在对方的手腕上!

“啊!”瘦小男人痛呼一声,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一松!

那把滴血的乌黑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夺”的一声,深深扎进了几步外一块黑色岩石的积雪里,只留下刀柄微微颤动。

“小杂种!”瘦小男人彻底暴怒!被一个重伤垂死的人暗算滑倒,又被一个小崽子撞飞了武器,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眼中毒蛇般的冷光瞬间被狂暴的杀意取代!他左手猛地撑地,试图稳住身体,同时右手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扑在他身上的哲别的后心!那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指甲乌黑尖锐,足以洞穿皮袍,挖出血肉!

哲别撞飞短刀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那死亡之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就在那乌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哲别后背的破羊皮袄的刹那——

噗嗤!

一声更加轻微、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如同铁钳般,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扣住了瘦小男人抓向哲别的右手手腕!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如同钢浇铁铸,深深陷进瘦小男人的皮肉里,甚至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瘦小男人狂暴的动作瞬间停滞!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他猛地抬头!

巴图!

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旁边,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这一小片区域所有的风雪。他身上的皮甲覆盖着一层薄雪,黄骠马在不远处喷着粗重的白气。巴图深陷的眼窝里,眼神比野狐岭万载不化的寒冰更冷,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自己死死钳制住的瘦小男人,如同巨鹰俯瞰爪下挣扎的毒蛇。

“赫连部的‘毒牙’?”巴图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巴…巴图千骑长…”瘦小男人——毒牙,脸上的肌肉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试图挣扎,但巴图那只手的力量如同山岳,纹丝不动,反而带来更剧烈的痛楚,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误会…大人…是误会…我不知道…啊——!”

他试图狡辩的话被一声凄厉的惨嚎打断!

巴图扣住他手腕的右手猛地发力,如同折断一根枯枝!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响起!

“啊——!”毒牙的惨叫撕心裂肺,整个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左手死死捂住被捏碎的右腕,浑浊的黄色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巴图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随手捏碎了一只虫子。他松开手,任由毒牙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雪地里,抱着碎裂的手腕发出不成人声的哀嚎。

巴图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毒牙身上多停留一秒,如同丢弃一件垃圾。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冷如鹰隼的眸子,落在了几步之外,倒在血泊中的雪狐尸体上。纯白的皮毛被大片的猩红浸染,在雪地上勾勒出刺目的图案。而在雪狐尸体不远处,李铮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脸色灰败如同死人,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身下的积雪被染红了一大片。

巴图的视线在李铮肋下那片刺眼的暗红上停留了一瞬,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他的目光移向旁边,落在了那个被吓傻了的、浑身沾满雪狐鲜血的哲别身上。

“哲别。”巴图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

哲别猛地一哆嗦,小脸惨白,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沾满血污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破旧的衣角,不敢看巴图的眼睛,更不敢看地上哀嚎的毒牙。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他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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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狐皮。”巴图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雪狐的尸体,又落回哲别身上,“日落前,黑石峡。剥干净。”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自己的黄骠马。沉重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哲别的心尖上。他经过哀嚎的毒牙身边时,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欠奉,仿佛那只是一堆肮脏的雪块。

巴图翻身上马,黄骠马喷着粗重的鼻息。他勒住缰绳,最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瘫在雪地里的李铮,扫过僵立的哲别,也扫过那具染血的雪狐尸体和深陷雪中的乌黑短刀。

风雪卷起他的皮袍下摆。巴图猛地一抖缰绳。

“驾!”

黄骠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驮着它那如同山岳般沉默而强悍的主人,冲入漫天风雪,很快消失在山脊的尽头。只留下呼啸的寒风,雪地上刺目的猩红,一个断腕哀嚎的毒蛇,一个吓傻的孩子,和一个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灵魂。

哲别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巴图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狐血无声地流淌。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眼前残酷的景象交织在一起,让他小小的身体无法承受地颤抖着。

他看向李铮。李铮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身下的血渍在严寒中开始凝结,变成一种暗红的冰。

又看向那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的毒牙。那人抱着扭曲碎裂的手腕,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眼神怨毒地看向这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声音。

最后,哲别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美丽的、却被鲜血玷污的雪狐尸体上。巴图的命令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脑海:剥干净…日落前…黑石峡…

野狐岭的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刮过哲别沾满血污的稚嫩脸庞,冰冷刺骨。他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巨大的无助和茫然如同冰冷的雪水,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