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狐皮与淬火的魂

巴图千骑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肆虐的山脊尽头,如同移走了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却留下更加刺骨的寒冷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风还在野狐岭的沟壑间尖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带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哲别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粗布破袄上糊满了暗红发黏的雪狐血,又迅速在严寒中凝成一层冰壳。他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和眼前地狱景象带来的无边恐惧。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在寒风中冻成冰凌,刺得脸颊生疼。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乌维大哥躺在那里,身下是更大一片暗红的冰,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那个叫“毒牙”的魔鬼蜷缩在几步外,抱着扭曲碎裂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里面翻涌着痛苦和怨毒,像淬了毒的蛇牙;而那只曾经美丽得如同雪山精灵的雪狐,此刻皮毛被污血浸透,软塌塌地堆在雪地上,圆睁的蓝色眼睛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穹。

巴图千骑长那冰冷如铁的命令,如同带着倒刺的冰锥,一遍遍凿进哲别混沌的脑海:“雪狐皮。剥干净。日落前。黑石峡。”

黑石峡…日落前…剥干净…

哲别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直冲头顶。黑石峡在哪儿?日落还有多久?他茫然地望向天空,灰蒙蒙一片,根本无法分辨太阳的位置。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收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死在这里!乌维大哥…乌维大哥需要我!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火星,瞬间点燃了哲别求生的本能。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双腿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他避开毒牙那双怨毒的眼睛,目光死死锁在那具染血的雪狐尸体上。

剥皮…必须剥皮…带回去…乌维大哥才能活…

哲别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浓重血腥和某种腐败皮革气味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踉跄着走向雪狐的尸体。每靠近一步,那浓烈的血腥味就更重一分,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跪倒在雪狐旁边。伸手触碰那曾经光滑如缎的皮毛,此刻却冰冷、粘腻,沾满了半凝固的血液和雪粒。

“小…小杂种…”旁边传来毒牙断断续续、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声,带着刻骨的怨毒,“你…你们…都得…死…嗬…”

哲别浑身一僵,手指停在冰冷的狐皮上,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毒蛇般的目光正舔舐着自己的后背,冰冷、粘腻,带着赤裸裸的杀意。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声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具尸体上。剥皮…他只在部落里远远见过大人处理猎物,粗糙的皮毛用石头砸下来,血肉模糊…他该怎么做?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他唯一的小刀——一柄用磨尖的牛骨做成的简陋工具,是乌维大哥看他削木头费劲随手丢给他的。他抽出骨刀,冰冷的触感让冻僵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他颤抖着,用骨刀钝钝的尖端,尝试着在雪狐后腿的皮毛上划开一个小口。

噗嗤。刀刃艰难地割开皮毛和下面薄薄的一层脂肪,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暗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粘稠冰冷。哲别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他猛地别过脸,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嗬…嗬…废物…”毒牙的嗤笑声如同跗骨之蛆。

哲别用力抹掉嘴角的酸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狠色。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骨刀狠狠刺入那个小口,然后沿着雪狐的腹部,向下用力划拉!刺啦——皮毛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风雪中格外刺耳。粘稠的血液、淡黄的脂肪和暗红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哲别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将骨刀当作撬棍,拼命地试图将皮毛与下面的肌肉筋膜分离。

这是一场笨拙而血腥的酷刑。哲别瘦小的身体压在冰冷的尸体上,用膝盖顶着,双手拼命地撕扯、切割。骨刀太钝,效率低得可怕。他的手指很快被冻得麻木,又被粘腻的血污包裹,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流下,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珠。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皮毛撕裂的声响和筋肉被强行剥离的黏腻感,挑战着他脆弱的神经。他不敢去看雪狐那空洞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手下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肉模糊的区域。

时间在无声而残酷的劳作中流逝。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却愈发阴沉,灰暗的天幕沉沉地压向大地,预示着黑夜的迫近。哲别已经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惧,甚至暂时忘记了旁边那个如同毒蛇般窥伺的魔鬼。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必须被剥开的尸体,以及心中那个越来越微弱的念头:剥完它,送到黑石峡,乌维大哥就能活…他不能死…乌维大哥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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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在撕扯着最后连接在雪狐脖颈处的皮毛。终于,伴随着最后一下用尽全力的撕扯,整张带着头部的、血淋淋的狐皮被他硬生生从尸体上剥离了下来!雪狐无皮的尸体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粉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微微抽搐,随即迅速覆上了一层白霜,景象诡异而凄惨。

哲别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手里紧紧抓着那张沉重、冰冷、还在不断滴落粘稠血水的狐皮。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他,让他几欲窒息。成功了…他茫然地看着手里的“战利品”,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强烈腐败气息的恶臭猛地钻入他的鼻腔!哲别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扭头。

那个蜷缩在几步外的毒牙,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抱着扭曲碎裂的右腕,原本蜡黄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双浑浊的毒蛇眼死死盯着哲别手里的狐皮,又缓缓移向哲别沾满血污的小脸,最后,落在了哲别腰间挂着的那柄简陋的骨刀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诡异,不再是纯粹的怨毒,而是混合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野兽般的贪婪!

哲别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他猛地想起草原上那些受伤后变得更加危险的孤狼!毒牙断了手腕,流了不少血,在这酷寒的野狐岭,他已经成了真正的困兽!而自己手里有刀(尽管只是骨刀),还有那张能裹身保暖的带血狐皮…在绝望的野兽眼中,这些都是活下去的资源!

毒牙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滴落在他肮脏的皮袍前襟上。他仅剩完好的左手,五指痉挛般地抓挠着身下的积雪,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饿狼,死死锁定了哲别!

“肉…刀…皮…”毒牙嘶哑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杀意,“给我…小崽子…给我…活命…”

哲别浑身汗毛倒竖,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瞬间淹没!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手紧紧攥住沉重的血狐皮,另一手猛地抽出腰间的骨刀,横在胸前!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滚开!”哲别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色厉内荏的颤抖,“这是我的!巴图千骑长要的!”

“巴图…嗬嗬…”毒牙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疯狂和饥饿所淹没。“他走了…这里…只有我们…给我…不然…吃了你!”他猛地向前挪动了一下身体,动作因为断腕的剧痛而显得扭曲变形,但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戾气息却扑面而来!

哲别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看着毒牙那张因痛苦和饥饿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那择人而噬的眼神,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他该怎么办?拿着这沉重的狐皮,他根本跑不快!丢掉?那乌维大哥怎么办?巴图千骑长的命令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