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一小堆被雪半掩的灰烬,早已冰冷彻骨,灰烬中混杂着几颗未燃尽的、坚硬的小粒——是某种豆类。而在灰烬旁边不远处的几块石头上,几点暗红色的污迹清晰地映入眼帘。李铮蹲下身,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一股极其细微、但绝不容错辨的、属于血液的铁锈腥气钻入鼻腔。
“血……是血?”特木尔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崖壁下方有几处不规则的凹坑,像是有人曾蜷缩躲避过。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块半埋在雪里、颜色深暗的碎布片上。他走过去,拂开积雪,将那碎布捡了起来。
入手是粗粝厚实的麻布质感。但李铮的指尖在布片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磨损处反复摩挲着,动作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麻布!这布片的织法……这经纬线的紧密程度和特殊的斜纹走向……这是汉地特有的、供给边军使用的粗麻战袍!他前世曾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出土残片!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布片边缘磨损的断口处,几根坚韧的麻线顽强地露了出来——那是被利器撕裂的痕迹,断口参差不齐,带着明显的撕扯感,绝非自然磨损。
汉军士兵在这里短暂休整过,而且……发生过搏斗!有人受伤!这血,这撕裂的衣甲碎片!
李铮捏着那块冰冷的碎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粗糙的麻布纹理,仿佛带着遥远故土的冰冷气息,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的灵魂。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愤怒如同冰河下的暗流,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疯狂涌动、撞击!他的同胞在这里流血!而他,李铮,顶着“乌维”的名字,带着匈奴的士兵,像猎犬一样追踪着这些伤者的踪迹,要将他们最后的藏身之处找出来,献给匈奴的屠刀!
“阿鲁达?”苏合见李铮捏着布片久久不动,脸色异常难看,忍不住小声询问。
李铮猛地回神,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将那块布片狠狠攥碎的冲动。他面无表情地将布片塞进自己皮袄的内袋里,动作快得如同要掩盖什么罪证。冰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嘶哑:“继续找!他们就在附近!”
他不再看那堆灰烬和血迹,翻身上马,目光死死锁定河谷上游更深处那更加狭窄、地形更为复杂的乱石滩方向。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那里,是最适合设伏的地方!也是汉军斥候最可能选择隐藏或反击的地点!
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新兵们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不安。他们沉默地跟在李铮身后,进入河谷上游犬牙交错的乱石区。巨大的石块被积雪覆盖,形成无数天然的掩体和视线死角。风在石缝间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掩盖了大部分自然的声响。
李铮的神经绷到了极致。他放缓马速,几乎是匍匐在黑风宽阔的背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处可疑的石缝、雪堆和阴影。每一次视线的移动,都伴随着腰间伤口的尖锐刺痛,但这痛楚此刻反而成了他保持清醒的鞭子。他强迫自己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搜索中。
突然,走在队伍右侧靠前一点的特木尔猛地勒住马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咦?”他指着前方十几步外,一处被几块大石板围拢的雪窝,“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那雪窝里,半掩着一个灰扑扑、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像是个破旧的皮囊,但又不太像。
就在这一瞬间!李铮浑身的汗毛陡然炸起!一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恶寒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对致命危险的本能直觉!他的目光甚至来不及捕捉那危险的具体来源,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有埋伏!趴下!!!”一声嘶哑暴烈的怒吼猛地从李铮喉咙里炸开!用的,赫然是纯正的匈奴语!声音如同滚雷,在狭窄的乱石滩中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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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怒吼完全是本能!是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发出的警告!是提醒自己人躲避危险的狂啸!
就在他吼声出口的刹那——
“嗡!嗡!嗡!嗡!”
刺耳的弓弦震鸣声从两侧高处的乱石堆后猛然爆发!十数道黑色的死亡阴影撕裂风雪,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如同毒蜂群般,朝着李铮小队刚刚踏足的那片区域,尤其是特木尔惊呼的方向,攒射而下!
“噗噗噗噗!”箭矢凶狠地钉入雪地、石块,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声响!一支利箭几乎是擦着特木尔的马耳朵飞过,深深扎进他旁边的雪地里,尾羽剧烈颤抖!
“啊!”苏合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马上滚落下来,手脚并用地往旁边一块大石后面爬。其他几个新兵也惊得亡魂皆冒,下意识地跟着李铮的吼声猛地扑倒,滚向就近的掩体。战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
李铮在吼出那一嗓子的同时,身体已经如同猎豹般从黑风背上翻滚而下!他根本顾不上去想自己喊了什么,喊给谁听的!剧烈的翻滚动作狠狠撕扯着腰间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咬住牙关,借着翻滚的势头,狼狈地撞进旁边一处凹陷的石壁下。
“咄咄咄!”几支劲箭凶狠地钉在他刚才落马位置附近的石头上,碎石飞溅!
袭击只持续了一轮。乱石滩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雪的呜咽和受惊马匹粗重的喘息声。李铮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腰间的剧痛如同火焰在灼烧,但他此刻的心跳声比伤口更让他心惊肉跳!
刚才……刚才那一声吼……他用匈奴语喊了“有埋伏”!
他是在提醒谁?!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惊扰的马蜂,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石缝,死死盯着袭击箭矢射来的方向——那里,只有嶙峋的乱石和飘舞的风雪,袭击者显然在一击不中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极其轻微、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和马蹄踏雪的细碎声响。
汉军!是汉军的斥候!他们发现了追踪者,果断设伏反击!而自己……自己那一声用匈奴语吼出的“有埋伏”,恰恰惊醒了手下这几个懵懂的新兵!让他们下意识地躲避,从而……救下了他们!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狠狠浇在李铮的心头!极度的冰冷与灼烧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他亲手……亲手破坏了一次汉军精心策划的、本可能重创甚至全歼这支匈奴小队的伏击!他救了这些匈奴兵!
“阿鲁达!阿鲁达!”特木尔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狂喜,从旁边的石头后面传来,“神了!您真是天狼神庇佑!您怎么知道有埋伏?!太神了!要不是您……”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合和其他几个新兵也纷纷从掩体后探出头,看向李铮藏身石凹处的眼神,充满了死里逃生的感激和后怕,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在他们眼中,这位沉默寡言的阿鲁达,在千钧一发之际洞悉了致命的埋伏,用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救了所有人的命!这是何等惊人的洞察力和反应速度!哲别大人说得没错,巴图大人眼光果然非凡!
李铮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手下新兵们带着哭腔和狂喜的呼喊,感受着他们投射过来的、如同看着神只般的目光,只觉得一股腥甜的血气猛地涌上喉咙口!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救了自己要追杀的同胞的敌人!他成了这些匈奴崽子眼中的英雄!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石凹处站起身。腰间的剧痛让他身体晃了晃,但他立刻用手撑住了旁边的石壁,稳住了身形。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寒冰般的表情,只有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翻滚带来的巨大痛苦。
“清点损失。”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没……没人受伤!”苏合激动地喊道,“马也没事!阿鲁达,您太厉害了!”
“收拾东西,”李铮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们的激动,“立刻离开这里。”他必须离开!立刻!否则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对着这些感激涕零的匈奴新兵挥刀!
队伍惊魂未定地重新集结。李铮强忍着剧痛和内心的滔天巨浪,指挥着他们迅速离开这片伏击点。就在他准备翻身上黑风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雪地里一点异样的反光——是一支深深钉入石缝的箭矢尾羽,箭杆大部分被石头卡住,但箭镞部分露了出来。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那是汉军的箭!刚才袭击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