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色征召

李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强迫自己再次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他走到一匹格外高大健硕的黑色战马旁。这匹马毛色油亮,肌肉虬结,正是上次“打草谷”时从汉地掳来的良驹之一,此刻却显得异常暴躁,不断甩头,抗拒着奴隶为它更换蹄铁的动作。

“怎么回事?”李铮皱眉问道,声音恢复了库图的威严。

负责的奴隶监工满头大汗,脸上带着鞭痕,显然已经挨过打,战战兢兢地回答:“库图大人……这、这畜生野性难驯!踢伤了我们两个人了!死活不肯老实换蹄铁!您看……”

李铮没说话,上前一步。那黑马见有人靠近,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喷着粗气,后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前蹄微微扬起,作势欲踢。奴隶们吓得连连后退。李铮没有像他们那样畏缩,反而迎着马匹警惕的目光,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抓辔头,而是用一种奇特的、舒缓的节奏,轻轻拂过它强健的脖颈,手指在厚实的鬃毛根部缓缓按压。

“嘘……安静……安静……”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再是刚才喝令监工时的冰冷,也不是面对老萨满时的紧绷,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与生灵沟通的本能。那暴躁的黑马似乎愣了一下,喷鼻的声音小了,警惕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困惑。李铮的手继续在它颈侧和肩胛处几个关键的肌肉群位置揉按,手法独特而精准,像是在解除某种无形的束缚。

这是李铮前世接触马术时学来的技巧,结合了现代运动按摩的原理,能有效缓解马匹长途跋涉后的肌肉紧张和焦虑。黑马紧绷的肌肉在李铮耐心而专业的安抚下,竟真的慢慢松弛下来,高昂的头颅也渐渐低垂,甚至主动将沉重的脑袋往李铮的手掌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温顺的轻嘶。

周围一片寂静。奴隶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那个刚才挨了鞭子的监工更是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驯服烈马的手段,不靠鞭子,不靠蛮力,只是几下手掌的抚摸和按压!

“好了。”李铮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淡,对着奴隶吩咐,“现在,给它换蹄铁,动作轻点。”

奴隶们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操作。那匹黑马果然温顺异常,再没有半分反抗。李铮转身准备去检查下一处,眼角余光却瞥见马圈围栏外,一道阴冷怨毒的目光正死死盯在他身上。

小主,

是阿提拉。

这位呼衍勒的侄子,正斜靠在一根木桩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嫉恨。刚才李铮安抚烈马的一幕显然被他尽收眼底。看到李铮望过来,阿提拉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忙碌的奴隶和几个路过的贵族子弟听见:

“啧啧,咱们的‘乌维’库图,果然有一手驯‘汉马’的本事啊!”他刻意在“汉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难怪左大将如此器重,连看管马匹这种‘下贱’活计都交给他!这份对‘故土’物件的熟稔,咱们这些草原上长大的,确实学不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话语里的恶意如同淬毒的冰锥,直指李铮那无法言说的出身和此刻的处境。

几个路过的年轻贵族子弟闻言,脸上也露出暧昧不明的神色,目光在李铮和阿提拉之间逡巡,带着看热闹的兴味。李铮的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阿提拉的话,不仅是在羞辱他,更是将“汉”这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在这大战将临、气氛肃杀的时刻,这种挑拨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

李铮猛地转过身,正面对上阿提拉挑衅的目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如同西伯利亚荒原上万年不化的冻土,深寒彻骨,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阿提拉,握在腰间弯刀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奴隶们吓得屏住呼吸,连那些看热闹的贵族子弟也收敛了戏谑的表情,被李铮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煞气所慑。阿提拉脸上的讥笑僵住了,他原本以为李铮会像上次一样忍气吞声,或者愤怒地反驳,却没想到对方是这种近乎实质的、沉默的杀意。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这个习惯了欺凌弱小的贵族子弟,第一次感到了源自本能的恐惧,后背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李铮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终究没敢再继续说什么,悻悻地转身离开了。

无形的交锋在沉默中结束。李铮缓缓松开握紧刀柄的手,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等待检查的马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阿提拉那番话,像一根毒刺,更深地扎进了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他走到下一匹马旁,再次抓起一只马蹄。冰冷的蹄铁硌着他的掌心,铁锈和泥土的气息冲入鼻腔。这一次,他检查得更加用力,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狠厉,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杀意和屈辱,都通过这冰冷的金属传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