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烧熔的金红色铁球,沉重地坠向西方墨蓝色的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泼洒在呼衍勒部族的营地上,给忙碌喧嚣的营地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残酷的金边,随后迅速被浓稠的暮色吞噬。
李铮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帐篷。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直直地倒在冰冷的毡毯上,连点燃油灯的力气都没有。白天发生的一切——呼衍勒冷酷的命令、巴图狂热的战意、老萨满洞穿人心的谶语、阿提拉淬毒的羞辱、奴隶们麻木绝望的眼神、战马嘶鸣中隐含的血腥气息……无数声音和画面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撕扯。
帐篷里弥漫着呕吐物残留的淡淡酸腐气和他自己身上的汗味、马匹的腥膻气。黑暗中,感官却异常清晰。他闭上眼,那轮巨大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暗红月亮,仿佛又高悬在意识的天穹之上。老萨满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缠绕:“小心……血月……会蒙蔽归途……”归途?哪里还有归途?李铮在无边的黑暗中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猛地坐起身,在绝对的黑暗里摸索着,手指触碰到角落冰冷的硬物——那是呼衍勒赏赐的精良弯刀。他握住刀柄,猛地将刀身从镶嵌着劣质宝石的粗糙皮鞘中抽了出来!
“噌——!”
一声清越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帐篷里骤然响起,带着刺骨的杀伐气,瞬间撕裂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压抑。冰冷的刀身反射着帐篷缝隙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在绝对的漆黑中,划出一道短暂、凄冷、如同残月般的弧光。
李铮双手紧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冰冷的刀锋贴在他的脸颊上,那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握刀的雕像。帐篷外,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远处马匹不安的嘶鸣、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刀锋的冰冷,真实地烙印在他的肌肤上。
时间在死寂中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李铮紧握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弯刀失去了支撑,“哐当”一声,沉重地掉落在身下的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捡刀,而是捂住了自己的脸。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液体。没有啜泣,没有呜咽,只有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粗重的喘息。
他摸索着,重新抓起掉落的弯刀,这一次,不是握紧,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它插回刀鞘!
“铿!”
金属撞击的闷响带着决绝,在狭小的帐篷里回荡,最终被厚重的黑暗吞没。
李铮颓然倒回冰冷的毡毯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他睁着眼,空洞地望向帐篷顶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帐篷外,最后一缕天光也彻底消失,营地彻底沉入了战前的黑夜。
黑暗中,一个嘶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散落在冰冷死寂的空气里:
“马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