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血月蒙归途

“留着冲锋的力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被风沙呛到。

巴图咧嘴大笑,接过皮囊,毫不在意地又灌了一大口,显然把李铮的举动理解成了谨慎:“好!省着点力气,待会儿多砍几个汉狗的头颅!听说马邑城里的娘们儿皮肉嫩得像羊羔,哈哈!长生天保佑,让我的马蹄第一个踏上他们的城墙!”他挥舞着拳头,狂热的战意如同实质般燃烧,随即重重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冲向前方呼衍勒的大纛。

李铮看着巴图远去的背影,握着缰绳的手攥得更紧,指节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片铅灰色的巨大轮廓,终于撕破了风沙的帷幕,清晰地撞入他的视野!

马邑!

一座由厚重黄土和青灰色巨石构筑的边城,如同一头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苍茫的大地尽头。高大的城墙连绵不绝,在灰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饱经风霜的灰黄色。墙体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坑洼和一道道发黑的、显然是陈旧血污留下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无数次攻防的惨烈。几处明显是新近修补的墙体,颜色稍浅,像是巨兽身上刚刚结痂的伤口。

城墙之上,垛口如同巨兽参差的獠牙,密密麻麻。一面面巨大的旗帜在呼啸的北风中疯狂地猎猎作响!那是汉军的战旗!玄色的底,赤红的边,正中那硕大的、刚劲有力的汉字——“汉”!如同滚烫的烙印,狠狠地烫在李铮的瞳孔之上!

城头人影幢幢,甲胄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无数长矛的矛尖如同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指向城下汹涌而来的敌人。一种无形的、沉重如山的肃杀之气,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扑面而来,带着铁锈、烽烟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李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疯狂擂动,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地盯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汉字大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那旗帜的每一个纹路都刻进灵魂深处。胃里的酸液终于无法抑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浓烈的腥气,灼烧着他的喉咙。

“呜——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再次撕裂空气,比在营地时更加急促、更加疯狂,如同濒死野兽的绝命嘶嚎!这号声就是进攻的最终命令!

轰!

整个庞大的匈奴军阵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沸腾爆炸!

“嗷嗷嗷——!”

“杀光汉狗!”

“长生天佑我!”

野兽般的咆哮声浪汇聚成毁灭的洪流,彻底淹没了风声和马蹄声。无数骑士疯狂地鞭打着战马,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那座孤城席卷而去!

李铮身下的黑马被这骤然爆发的狂暴气息刺激得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嘶鸣!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身体本能地伏低,如同一块冰冷的礁石,瞬间被卷入这冲锋的狂潮之中。视野在剧烈的颠簸中疯狂摇晃,前方是无数攒动的人头、扬起的弯刀、战马狂奔时掀起的漫天烟尘!浓烈的汗臭、马匹的腥膻、金属的冰冷气息混杂着风沙,一股脑地灌入他的口鼻!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穿透烟尘和混乱的人马,死死锁定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兽之城。城墙在视野中急剧放大,那一道道狰狞的垛口、一张张在城垛后面隐约闪现的、充满紧张和决绝的年轻脸庞——汉军士兵的脸!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放箭!快放箭!”城头上传来汉军军官嘶哑变调的吼声,声音在狂风中破碎。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瞬间压过了喧嚣!无数黑点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城墙上腾空而起,密密麻麻,遮蔽了一小片灰暗的天空!

“举盾!”李铮身后传来手下百夫长惊恐的嘶吼。

死亡的阴影骤然降临!

李铮猛地将挂在马鞍旁的小圆皮盾举起,护住头脸。几乎同时,“咄咄咄咄!”如同冰雹砸在朽木上的密集撞击声在他头顶、身侧、盾牌上疯狂炸响!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下!身旁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战马痛苦的嘶鸣、人体坠地的闷响,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嚎!

一支力道极强的重箭“噗”地一声,穿透了他身前一个奴隶兵举起的简陋木盾,箭头带着碎木屑狠狠扎进那奴隶的肩窝!奴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瞬间被后面汹涌而至的铁蹄淹没!

小主,

李铮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点溅到了自己握盾的手背上!他牙关紧咬,伏在马背上,顶着箭雨,继续向前猛冲!黑马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如同黑色的闪电,在混乱的冲锋队伍中左冲右突,竟带着李铮冲在了最前面!

左翼的任务是驱赶奴隶填平护城壕沟。此刻,被鞭子和死亡恐惧驱使的奴隶们,扛着简陋的木排、门板、甚至捆扎在一起的枯枝,哭嚎着、咒骂着,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被后面的匈奴骑兵用弯刀和皮鞭逼迫着,踉踉跄跄地冲向那深阔的壕沟!

“快!快填!不想死的就快!”李铮身边的百夫长挥舞着弯刀,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动作稍慢的奴隶。壕沟边缘已经成了地狱,不断有奴隶被城头射下的箭矢贯穿,惨叫着跌入深沟。沟底布满了削尖的木桩,尸体如同糖葫芦般串在上面,触目惊心。后续的奴隶被推搡着,踩着同伴尚未冰冷的尸体,将手中的杂物疯狂地抛入沟中。

李铮控马在壕沟边缘来回疾驰,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他的任务是压制城墙上对填壕奴隶威胁最大的弓手火力点。一支支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从他耳边掠过,死亡的冰冷气息如影随形。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城墙上一处垛口后,一个汉军弓手正探出大半个身子,弓已拉满,箭头闪烁着寒光,正对着下方一个正在奋力拖拽木排的奴隶小头目!

那弓手很年轻,脸上带着初临战阵的紧张,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没有丝毫犹豫!李铮几乎是本能地动作!左手猛地松开缰绳,闪电般探向马鞍旁的箭囊,抽箭、搭弦、开弓!整套动作在剧烈的颠簸和死亡威胁下完成得如同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残影!黑马似乎与他心意相通,在开弓的瞬间猛地一个急停转向,将李铮的身体稳稳托住!

弓如满月!冰冷的青铜箭簇在灰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亮线!

嘣!

弓弦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