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城垛后,那个年轻的汉军弓手身体猛地一僵!他手中拉满的弓无力地垂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支狼牙箭的尾羽,正微微颤动着,牢牢钉在他的心口位置!鲜血瞬间在粗糙的麻布军服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年轻弓手张大了嘴,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有血沫涌出。他手中的长弓“哐当”一声掉落城头,身体摇晃了一下,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垛口后栽倒下来!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嘭”地一声,重重地砸在壕沟边缘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上,距离李铮的马蹄不到五步!泥土混合着血水溅起,有几滴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腥气,溅到了李铮的左眼睑上!
视线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粘稠的猩红覆盖!
李铮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世界仿佛在刹那间失声、失色,只剩下左眼那片滚烫的血红!透过这层模糊而粘稠的血幕,他看到那个倒毙的年轻汉军士兵扭曲的脸庞,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充满惊愕和茫然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那士兵在栽落时,似乎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结果怀中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着的东西被甩了出来,滚落在泥泞里,沾满了血污和污泥。包裹散开,露出里面半块烤得焦黑、干硬粗糙,明显掺杂了大量麸皮的麦饼!
那半块麦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铮的灵魂上!
“呃…呕……”一股无法抑制的剧烈恶心感如同火山般从胃里猛烈爆发!他猛地弯下腰,伏在马背上,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混合着血腥气不断涌上喉咙,灼烧着他的食道!
“库图大人!”旁边的百夫长惊恐地喊道,以为他被流矢所伤。
李铮充耳不闻。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和灵魂深处的撕裂而剧烈颤抖。左眼上那片温热的血污如同活物般蠕动、流淌,带来令人作呕的触感。他猛地抬起手,用冰冷、沾满污泥的皮甲护腕,狠狠擦向自己的左眼!
粗糙的皮革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终于将那层粘稠的血幕擦开了一道缝隙。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却更加残酷。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士兵沾满泥浆和血污的脸,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还有那半块静静躺在血泥里的、粗糙的麦饼。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垂死的哀嚎……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真空。胃部的痉挛一阵强过一阵,他几乎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就在这时,头顶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片大地的血腥与悲鸣,猛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哗——!
冰冷的、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又急又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将天地间弥漫的烟尘和血腥气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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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城墙、尸体、血泥、还有李铮的脸颊。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左眼尚未擦净的血污,在他脸上蜿蜒流淌,留下道道刺目的红痕,如同血泪。他跪坐在马背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干呕而蜷缩着,在倾盆大雨中剧烈地颤抖,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
就在这天地一片混沌、李铮灵魂几近崩溃的边缘——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山崩地裂,猛地从战场的核心,呼衍勒大纛所在的方向炸开!
李铮猛地抬头!
透过密集的雨帘,他清晰地看到,那面代表着呼衍勒、代表着这支匈奴大军指挥核心的、悬挂着狰狞狼头图腾的巨大黑色纛旗,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杆断裂声中,带着巨大的、绝望的阴影,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泥泞不堪、血流成河的战场上!
与此同时,一个浑身浴血、头盔歪斜、脸上带着极度惊骇和绝望的传令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连滚带爬地冲破雨幕,朝着李铮所在的左翼方向疯狂冲来!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用尽全力而完全嘶哑变形,带着一种非人的凄厉,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和滂沱的雨声,狠狠刺进每一个还能站立的人的耳膜:
“左大将……呼衍勒大人……战死!!!”
“汉狗……汉狗精锐!从侧翼……杀穿了!左大将……阵亡了!!!”
“大人……战死了!!!”
死寂!
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左翼幸存的匈奴兵卒间蔓延!
所有还能喘气的人,无论是凶悍的骑兵、麻木的奴隶、还是惊恐的步卒,动作都僵住了。他们沾满血污和雨水的脸上,那原本被杀戮和贪婪占据的神情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所取代!
下一秒,所有幸存者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地、死死地钉在了李铮身上!
钉在了那个跪伏在马背上、脸上血泪被雨水冲刷、身体还在因剧烈干呕而微微颤抖的年轻库图身上!
钉在了他下意识紧握在手中的、那柄还在不断滴落血水的冰冷弯刀之上!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只有雨水冲刷着血泥的哗哗声,如同这片古老战场无声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