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血路孤狼

李铮他们刚刚立足的这片小小高地,瞬间成了真正的孤岛,也是这片血色泥泞地狱中,唯一还能暂时喘息的方寸之地。二十余骑残兵,人人带伤,战马疲惫不堪,甚至有几匹已经口吐白沫。简陋的勒勒车阵外,是无边无际的溃败狂潮和紧追不舍的赤色死亡。

“守住缺口!”李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他翻身下马,动作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他没有去看索伦的伤势,也没有去管自己脸上、身上那早已冰冷黏腻的汉军血迹。此刻,任何多余的念头都是致命的奢侈。

他大步走到车阵的缺口处——那是他们冲上高地时预留的狭窄通道,也是此刻最致命的弱点。旁边,是巴图那壮硕如山的身躯。他刚刚被亲兵从泥泞里拖回来,摔得鼻青脸肿,铠甲凹陷了一大块,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但那双牛眼依旧赤红,死死盯着下方汹涌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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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李铮朝旁边一个正手忙脚乱想搬动一块压车石头的士兵低喝一声。那士兵一愣,下意识地将那块沾满泥浆、足有百斤重的石头递了过来。李铮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低吼一声,竟硬生生将那石头抱起,如同丢弃一个沉重的沙袋,狠狠砸在缺口外侧边缘的泥泞斜坡上!

“咚!”沉重的闷响。

“再来!石块!杂物!所有重的东西,堆在斜坡上!越乱越好!”李铮指着高地边缘通往他们这个缺口的必经斜坡,语速飞快地下令,“不是挡人!是绊马!减缓他们冲上来的速度!”

残兵们瞬间明白了意图。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伤痛。他们七手八脚地将辎重营地里能找到的所有重物——断裂的车辕、压帐篷的石块、甚至几袋浸水后沉重无比的草料,疯狂地拖拽、抛掷到那个斜坡上。很快,那片原本相对平缓的斜坡,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障碍物,如同一个简陋的乱石阵。

李铮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高地本身的地形。几处坡度较陡、人马难以攀爬的地方被迅速标记出来,无需防御。他指挥着士兵,将剩下的勒勒车残骸和粗大的帐篷支柱,集中堆叠在相对平缓的两侧,进一步加固车阵。同时,他命令几个还有余力的士兵,在高地内侧,用弯刀快速挖掘着浅浅的排水沟——雨水汇集成的泥泞同样能迟滞进攻者。

“弓!还有箭的,都拿出来!”李铮的目光扫过众人。只有七八个人身上还挂着骑弓,箭囊里的箭矢也所剩无几,多的不过十余支,少的只有寥寥几根。

“集中!听我号令再射!”李铮的声音斩钉截铁,“只射冲在最前面、威胁最大的!瞄准马!或者冲得太快的步卒!节省每一支箭!”

就在他们如同工蚁般疯狂加固这简陋巢穴的短短片刻,致命的威胁已经扑到了眼前!

马蹄声如雷,踏碎泥泞,由远及近!那支一直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汉军包抄骑兵,终于重整了队形,在一名骁勇军侯的带领下,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向高地!他们显然看到了高地上的动静,更看到了被簇拥在中间、袍袖染血的索伦!

“拿下那个老巫师!官升三级!赏百金!”汉军军侯亢奋的咆哮声穿透雨幕!

“杀!”百余骑汉军精骑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马速催到极致,朝着高地唯一的“入口”——那道布满了障碍物的斜坡,发起了冲锋!他们自信凭借精良的甲胄和战马的冲击力,足以碾碎这小小的、临时拼凑的土围子!

李铮站在车阵后方,身体绷紧如弓弦,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冲锋的汉骑,计算着距离。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汉军骑兵开始加速!最前面的十几骑已经踏上了那片布满乱石杂物的斜坡!

“稳住!”李铮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压住了身边士兵粗重的喘息和因恐惧而产生的微微颤抖。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向下方。

汉骑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战马在乱石和坑洼中跳跃、闪避,阵型出现了不可避免的散乱。冲在最前面的几骑,更是因为战马踩到圆滑的石头或陷入泥坑而东倒西歪!

一百五十步!

“放!”李铮的手臂如同战刀般狠狠劈下!

嗡——!

七八张骑弓同时震颤!仅存的三十余支狼牙箭,如同被激怒的毒蜂,带着匈奴人最后的凶狠和绝望,居高临下,朝着斜坡上阵型散乱、速度骤减的汉骑前锋攒射而去!

距离太近了!坡度提供了绝佳的俯冲加速!箭矢的穿透力远超平地!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人仰马翻的惨剧瞬间上演!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汉军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战马悲鸣着翻滚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入泥潭!更有十几匹战马被射中腿脚或胸腹,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或者因剧痛而发狂乱冲,瞬间扰乱了后面骑兵的冲锋路径!

斜坡上,一片混乱!人喊马嘶,摔倒的骑兵和受伤的战马成了后续冲锋者更大的障碍!汉军骑兵凶猛的冲势,被这精准而狠辣的当头一棒,硬生生遏制住了!

“好!”巴图激动地吼了一声,挥舞着脱臼的手臂,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然而,李铮脸上没有丝毫喜色,眼神反而更加凝重。这只是暂时的迟滞。汉军骑兵的损失并不算惨重,他们的主力依旧在斜坡下方。那个领头的军侯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悍将。

果然,那汉军军侯勒住有些受惊的战马,看着斜坡上的混乱,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没有继续蛮干。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环首刀,厉声高呼:“下马!步战结阵!盾牌在前!长戟在后!给我推上去!耗死他们!”

命令清晰而有效。汉军骑兵们迅速下马,以娴熟的动作结成数个小型步战圆阵。前排举盾,后排持长戟或环首刀。他们放弃了战马的冲击力,选择了更稳妥、更能发挥人数优势的步战推进。沉重的皮靴踏着泥泞和同伴、战马的尸体,开始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向上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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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陡增!

车阵后的匈奴残兵们脸色发白。他们箭矢已尽,手中的弯刀在步战结阵的汉军长戟面前,劣势尽显。高地狭窄,缺乏回旋余地。一旦被汉军步阵推上来,短兵相接,他们这二十几个疲惫伤兵,顷刻间就会被碾碎!

绝望的气息再次弥漫。

李铮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高地的每一寸土地,扫过那些被遗弃的辎重杂物。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几辆倾覆的勒勒车旁,几个散落在地、被雨水浸泡得鼓胀的皮囊上——那是匈奴人用来装马奶酒或油脂的皮囊!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李铮的脑海!

“火!我需要火!”李铮猛地转头,对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吼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快!找火绒!火镰!或者任何能生火的东西!”

士兵愣住了,看着瓢泼的大雨和湿透的一切,眼神茫然:“火?大人…这…这雨…”

“少废话!快找!”李铮厉声打断他,目光随即扫向索伦,“萨满!您有没有引火之物?越快越好!”

索伦正由一个略懂包扎的士兵草草处理手臂的伤口,闻言,浑浊的老眼猛地抬起,深深看了李铮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穿透了李铮的灵魂,看到了他脑海中那个疯狂的计划。老人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伸进自己血迹斑斑的萨满袍内衬,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某种动物油脂浸泡过的、密封的皮囊,以及一块黝黑的燧石。

“油…和火种…”索伦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将东西递了过去。作为萨满,在野外举行仪式时,随时取火是基本技能。

李铮一把抓过,入手沉甸甸,那油囊密封得极好,里面的油脂并未被雨水浸入!他心中大定!

“巴图!带几个人!把那些皮囊!还有那边堆着的干草!快!都拖过来!”李铮指着那几个散落的皮囊和一小堆被压在倾倒帐篷下、相对干燥的草料,语速快如爆豆,“把油倒上去!快!”

巴图虽然完全不明白库图大人想干什么,但长久以来形成的绝对信任让他毫不犹豫。他吼叫着,带着几个还有力气的士兵,如同蛮牛般冲过去,用刀劈开那几个鼓胀的皮囊——里面果然都是粘稠的、不知是动物油脂还是某种树脂的混合物!他们将这些油脂胡乱地泼洒在那一小堆干草上,以及旁边几块相对干燥的木头上。

此时,汉军的步战阵线已经艰难地越过了斜坡中段的障碍,距离高地顶端的车阵,已不足五十步!沉重的脚步声、铁甲摩擦声、以及汉军士兵粗重的呼吸和充满杀意的低吼,清晰可闻!前排汉军盾牌手的脸,在雨幕和泥泞中已经隐约可见!

“点火!”李铮低吼一声,半跪下去,将索伦那块黝黑的燧石用力砸向自己弯刀的刀脊!

铛!铛!铛!

火星在雨幕中迸溅!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几粒微弱的火星溅落在索伦那块特制的、油脂浸泡过的引火绒上!

一缕微弱的、顽强不屈的青烟,在冰冷的雨水中袅袅升起!

李铮迅速抓起那团引火绒,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猛地将它按在了那堆泼满了油脂的干草上!

轰!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迟滞,一股橘黄色的火焰猛地从干草堆的中心窜起!油脂是最好的助燃剂!火焰贪婪地吞噬着草料和木头,发出噼啪的爆响,瞬间就升腾起一人多高的烈焰!虽然在大雨中显得摇摇欲坠,但那股骤然升腾的热浪和光亮,在昏暗的雨幕和绝望的战场中,如同神迹般刺眼!

“扔下去!”李铮指着那堆燃烧的火焰,对巴图吼道,“用木头挑着!往他们阵型里扔!”

巴图如梦初醒,眼中爆发出狂喜和凶悍的光芒!他咆哮着,和几个士兵一起,用弯刀挑起燃烧的木头,或者直接抱起燃烧的草捆,根本不顾灼热的火焰燎烤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正稳步推进的汉军步战阵线狠狠投掷下去!

“着火了!”

“天火!是天火!”

燃烧的木块和草捆,带着熊熊火焰和滚滚浓烟,如同陨石般砸向汉军密集的圆阵!

这完全超出了汉军的预料!谁能想到,在如此瓢泼大雨之中,对方竟然能在瞬息之间点起这样一堆大火?更用如此原始野蛮的方式发动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