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洒在河谷营地,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呼衍部降众营地的骚动,在最初的混乱和试探后,随着第一份粮食和盐砖的成功发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怀疑和麻木,在实实在在的粟米和盐砖面前,如同冰雪般开始消融。当那个名叫额吉的老妇人颤抖着领走属于她和小孙子的那份“恩赐”,并在天狼骑兵的示意下,当场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粟米放进嘴里,感受着那久违的粮食香气时,她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流下了激动而滚烫的泪水。
“是真的……是粮食……”她哽咽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俘虏的耳中。
这一声确认,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中的绝望阴霾。
“快!快去排队!”
“我的孩子!我们有吃的了!”
“感谢长生天!不,感谢天狼骑!感谢李铮大人!”
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营地内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欢呼。人们不再犹豫,纷纷朝着登记点涌去,原本松散的队伍,在天狼骑兵的喝令和维护下,逐渐变得有序起来。
陈平站在高台上,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了人性的复杂,也看到了生存的渴望。这些曾经的敌人,在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下,尊严变得如此脆弱,但也正因如此,当希望的曙光出现时,他们的转变也同样迅速。
“大人,左侧队列有几个牧民在争抢位置,是否需要严惩?”一个亲兵低声向陈平请示。
陈平顺着亲兵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年轻力壮的牧民因为插队问题发生了推搡,引得周围一阵骚动。他眉头微皱,随即摇了摇头:“不必。让队长用鞭子抽几下空地,震慑一下即可。现在是关键时候,不宜过多激化矛盾,只要不出现大规模骚乱,小问题可以暂时容忍。”
“是。”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几声清脆的鞭响和队长严厉的呵斥声传来,那几个争抢位置的牧民立刻老实了下来,低着头不敢再言语。队伍重新恢复了秩序。
陈平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营地角落那几个阴沉着脸的呼衍部旧贵族身上。他们始终没有上前排队,只是像毒蛇一样,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那眼神中的怨毒和不甘,让陈平心中警铃大作。
“巴图将军,”陈平对刚刚赶到他身边的巴图说道,“那几个人,需要重点‘照顾’一下。派几个精明的兄弟,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们,一旦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
巴图顺着陈平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放心,陈平先生。我的人已经盯上他们了。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要是敢闹事,我会让他们知道,天狼骑的刀,比呼衍部的更快!”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巴图的手段。李铮的“恩威并施”,恩的一面,由他和分发粮食的士兵来体现;而威的一面,则需要巴图这样的铁血将领来执行。
分发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袋袋粟米,一块块盐砖,从木台上递到呼衍部降众的手中。每一个领到物资的俘虏,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感激。他们紧紧抱着手中的粮食和盐,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一个年轻的母亲,领到物资后,立刻将那块小小的盐砖用衣角仔细包好,又从粟米袋里抓出一小把粟米,小心翼翼地喂到怀里饿得直哭的婴儿嘴里。婴儿吮吸着带着微咸的粟米糊糊,哭声渐渐停止,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母亲看着孩子,眼圈一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样的场景,在分发现场随处可见。这些最朴素的情感,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也让许多原本对李铮的命令抱有疑虑的天狼骑兵,心中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们开始有些明白,李铮大人为何要如此“慷慨”。
李铮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李铮并没有去现场观看分发的盛况,他把具体事务交给了陈平,而他自己,则需要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此刻,他正对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沉思。地图上,用炭笔勾勒出了大致的草原地形,标注了天狼骑目前的位置——一处名为“黑水河”的河谷,这里是呼衍部原先的夏季牧场之一,水草相对丰美。地图上还标注了呼衍部的旧营地、附近的水源、以及通往右贤王庭和其他几个大部落的大致路线。
帐内,除了李铮,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负责情报和侦查的斥候队长,名叫赵虎,是个汉人,原本是汉军的斥候,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被匈奴俘虏,后被李铮救下并委以重任。另一个,则是天狼骑中少数几个熟悉匈奴内部事务的匈奴老兵,名叫稽粥,曾在右贤王庭服过役,对右贤王庭的组织结构和军事力量有所了解。
“赵虎,你的人派出去了吗?最远能侦查到什么范围?”李铮头也不抬地问道,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代表右贤王庭方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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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单膝跪地,沉声回答:“回大人,已经派出去了三队斥候,每队五人,携带三天干粮和水。一队沿黑水河上游侦查,防备东部的休屠部;一队向西,监控月氏人的动向;最重要的一队,由我亲自带领,将深入右贤王庭控制区边缘,侦查他们的军队调动情况。我们会尽量捕捉舌头,争取获得更准确的情报。预计最快三天,就会有第一批消息传回。”
李铮点点头,赵虎办事,他一向放心。“小心行事,安全第一。右贤王庭的反应,比我们想象的可能要快。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属下明白!”赵虎眼神坚定。
“稽粥,”李铮转向那个匈奴老兵,“你来说说,右贤王庭如果要对我们用兵,会派出多少兵力?领兵的会是谁?他们的行军路线,可能会从哪里来?”
稽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草原的印记。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标记着“狼山”的位置:“大人,右贤王庭目前的实力,在匈奴诸王庭中算是比较强大的,控弦之士约有三万余人。但他们不可能倾巢而出,因为他们还要防备东部的左贤王庭和西边的乌孙国。针对我们天狼骑,他们能派出的兵力,我估计在五千到八千骑之间。”
“领兵之人,最有可能是右贤王的亲弟弟,骨都侯‘呼韩邪’。此人勇猛有余,但智谋不足,性情暴躁,急于立功。他一直主张对任何敢于挑战王庭权威的小部落进行残酷镇压。”
“至于行军路线,最可能的就是从狼山方向南下,沿着黑水河谷直扑我们现在的营地。这条路水草相对充足,适合大军行进,而且距离也是最近的。当然,他们也可能分兵,一路正面牵制,另一路从侧翼包抄,不过那样一来,兵力就会分散,以呼韩邪的性格,未必会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