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单于庭的“恩赐”

寒风如刀,刮过狼居胥山的山岗,卷起枯草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垂着,仿佛随时都会倾泻下冰冷的雨雪。

李铮站在自己的主营帐前,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貂裘,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缓缓驶来的那支队伍。队伍规模不大,约莫百余人,但骑士们的坐骑皆是神骏异常的匈奴良马,装备也比普通的匈奴骑兵精良不少,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方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黑色的底色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雄鹰,鹰嘴锐利,眼神睥睨,正是匈奴单于庭使者的标志。

在那面鹰旗之下,一个身材高大、披着紫色斗篷、头戴貂尾冠的匈奴贵族,正勒马缓步前行。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仿佛脚下的草原和山川都不配让他正眼相看。此人,正是单于庭赫赫有名的呼衍骨都侯。

呼衍氏,乃是匈奴最为尊贵的姓氏之一,与兰氏、须卜氏并称为“三贵姓”,世代与单于通婚,权势滔天。骨都侯则是匈奴中地位极高的官职,常由贵姓子弟担任,负责辅佐单于处理政务,有时也会作为单于的代表,出使各地,宣达旨意。

这样一位人物亲自前来狼居胥山,绝非仅仅为了“嘉奖”李铮击败右贤王那么简单。

李铮的心中,早已是警铃大作。秦越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而呼衍骨都侯的到来,则像是在这块巨石之上,又增添了一股难以预测的力量,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难明。

“大人,呼衍骨都侯的队伍已经进入狼居胥山地界,距离主营帐还有三里。”陈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铮身侧,低声禀报。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次使者到来的不同寻常。

李铮微微颔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知道了。传令下去,全体将士,披甲执锐,列阵相迎。务必展现出我天狼骑的军威,但……不得有任何轻举妄动,一切听我号令。”

“是!”陈平沉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传达命令。

很快,沉闷的号角声在狼居胥山上响起,传遍了各个营区。早已枕戈待旦的天狼骑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手持长矛或弯刀,腰挎强弓,从各个帐篷中涌出,在主营帐前方的空地上迅速列成整齐的方阵。虽然人数不及右贤王的大军,但这支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队伍,身上散发着一股彪悍、肃杀而又纪律严明的气息,与草原上那些松散的部落武装截然不同。

黑色的盔甲,飘扬的狼旗,沉默的战士,构成了一幅令人望而生畏的画面。

李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确保没有任何失礼之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迈步向前,迎了上去。巴图等几名核心将领,紧随其后。

双方的距离不断缩短。

呼衍骨都侯在距离李铮百步之外勒住了马缰。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列阵的天狼骑兵,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没想到这支新晋崛起的力量,竟然有如此气象。但这惊讶转瞬即逝,很快又被那种根深蒂固的傲慢所取代。

他没有下马,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乌维(李铮在匈奴的名字)何在?”

李铮心中冷笑,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标准的匈奴礼节恭敬地回应:“末将乌维,恭迎骨都侯大人!不知大人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身后的巴图等将领,以及方阵前排的天狼骑兵,也纷纷跟着单膝跪地,齐声喝道:“恭迎骨都侯大人!”

声浪滚滚,在山谷间回荡,倒也显示出了足够的尊重。

呼衍骨都侯似乎对这种场面还算满意,他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翻身下马。一个随从连忙上前,为他牵住马缰。他抖了抖身上的紫色斗篷,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迈着方步,走到李铮面前。

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右手,象征性地虚扶了一下:“乌维,起来吧。单于陛下听闻你大败右贤王,为我大匈奴除去一害,心中甚慰,特意命我前来嘉奖你。”

“谢单于陛下隆恩!谢骨都侯大人!”李铮再次恭敬地叩首,这才缓缓起身。他的身高本就不矮,但在身材异常高大的呼衍骨都侯面前,似乎还是矮了半头。他微微低着头,不去与呼衍骨都侯对视,表现得极为谦逊。

“你的功绩,单于陛下都看在眼里。”呼衍骨都侯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肃立的天狼骑兵,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不错,不错,这支天狼骑,果然有几分样子。看来,右贤王那老东西栽在你手里,也不算冤枉。”

“不敢当大人谬赞。”李铮谦卑地说道,“末将只是侥幸取胜,全赖单于陛下的神威庇佑,以及麾下将士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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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侥幸?”呼衍骨都侯嘴角撇了撇,似乎对李铮的自谦不以为然,“草原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右贤王昏聩无能,贪婪残暴,早就该有人教训教训他了。你能取而代之,占据狼居胥山,是你的本事,也是天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乌维,单于陛下念你忠勇,且新立大功,特下恩旨。”

李铮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再次单膝跪地:“末将乌维,恭听单于陛下圣谕!”

呼衍骨都侯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羊皮卷,展开来,用他那带着浓重鼻音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内容无非是嘉奖李铮击败右贤王的功绩,赞扬他的勇武和忠诚,然后……

“……特册封乌维为‘狼居胥王’,食邑狼居胥山及周边百里之地,统辖原右贤王部众中愿降者。赐金十斤,银百斤,丝绸千匹,良马百匹,锦缎五十车……”

一连串的赏赐念了出来,不可谓不丰厚。周围的天狼骑将领们听到这些,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喜悦的神色。册封王爵,这可是无数匈奴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从此,他们的首领李铮,便是与那些老牌的匈奴诸王平起平坐的存在了!

李铮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更加沉重。他太了解匈奴的行事风格了,所谓的“恩赐”,往往伴随着沉重的“义务”。这顶“狼居胥王”的王冠,看起来金光闪闪,实则可能是一个沉重的枷锁,甚至是催命符。

果然,呼衍骨都侯念完了嘉奖和赏赐,话锋猛地一转,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

“……然,右贤王虽败,其残余势力仍在,蠢蠢欲动。且其部众散逸,多有不服管束者。乌维,你新得狼居胥山,当思报效单于陛下。现命你,即刻整肃部众,追杀右贤王残部,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李铮的心沉了一下。追杀右贤王残部?这倒是在他的计划之内。右贤王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得安宁。但他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呼衍骨都侯似乎很满意李铮脸上那瞬间的凝重,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另外,”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近来汉朝边境颇为不安分,常有小股汉军越境滋扰。单于陛下命你,在肃清右贤王残部之后,即刻率领你的天狼骑,以及新收服的右贤王部众,南下袭扰汉朝边境,给那些汉人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我大匈奴的铁骑,不是那么好惹的!”

轰!

李铮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

南下袭扰汉朝边境?!

这个命令,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李铮的心头!

秦越带来的消息还萦绕在他耳边——卫青大军即将进攻右贤王部!虽然他还不能完全证实消息的真伪,但他已经下令加强了南方的警戒。可现在,单于庭竟然命令他主动南下袭扰汉朝边境?!

这简直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如果秦越的消息是真的,汉军主力正在集结,准备对右贤王部动手,他此时率军南下,岂不是正好撞在汉军的枪口上?卫青是什么人?那是匈奴人的噩梦!以他现在的实力,去招惹卫青率领的汉军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算秦越的消息是假的,主动袭扰汉朝边境,也必然会引来汉军的报复。他刚刚站稳脚跟,根基未稳,麾下的天狼骑虽然精锐,但数量终究有限,再加上那些新收服的右贤王残部(忠诚度堪忧),如何能与国力强盛的汉朝长期对抗?

这道命令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是单于真的认为他实力强大,可以随意驱使?还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他?想要借汉军之手,除掉他这个草原上新崛起的“不稳定因素”?

呼衍骨都侯!或者说,他背后的呼衍氏,乃至单于庭中那些忌惮他、敌视他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