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天培的语速加快，情绪越来越激动：

“今日之祸……追根溯源，实乃大清咎由自取！是这煌煌天朝自寻死路！”

“朝廷上下闭目塞听，妄自尊大！视寰宇如无物，以天朝自居，却不知泰西诸国早已船炮竞逐，一日千里！

我等在祖宗成法里打转，他们在格物致知中腾飞！我们在之乎者也里陶醉，他们在铁甲巨舰上殖民全球！

鸦片为何流入？白银为何外流？非因洋人狡诈，实因大清上下昏聩，只见鸦片戕身，不见其背后乃是千年未有之变局！”

周仪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朝中如今多有议和之声，以为割地、赔款、通商，便可暂息刀兵，换取喘息之机。关军门身在前线，以为此法可行否？”

“赔款？割地？哈哈哈……咳咳……”

关天培嘶声大笑起来，笑到剧烈咳嗽，咳出点点血沫。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笑声渐歇，眼里只剩无尽的悲凉。

“先生，那是他们蠢！蠢到了家！蠢到了骨髓里！”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地窖里回荡：“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中庸之道的衮衮诸公，那些只知道磕头、只知道捞钱的蠹虫！

他们以为赔点银子，开放几个口岸，就能喂饱那些红毛绿眼的豺狼？就能换来太平？做他妈逼的白日梦！”

“他们看不见别人船坚炮利之后，是人家举国之力钻研工匠之学！是商贾、工匠、兵卒、乃至君王一体同心！

他们看不见别人火炮开花弹之下，是我朝士卒拿着前明火铳，血肉之躯去填！

他们只看得见自己顶戴上的珊瑚，只看得见库房里的银子，只看得见宅院里的姨太太！”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却字字泣血：“先生……先生可知，我们……我们用崇祯年间的兵书，去挡万里之外的铁甲巨舰！

我们用着洪武年间的火铳，去抗最新式的洋枪！

庙堂之上，还在为夷夏之防、祖宗成法吵得不可开交！

先生，这般的朝廷，这般的国度，如何不亡？如何不败！？”

关天培猛地捶了一下石桌面，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这国朝之病，不在海上，而在庙堂！不在火炮，而在人心！在那些僵化的人心，在那些麻木的人心，在那些只顾一己之私的人心呐，先生！！！”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吼完，他整个人如虚脱一般靠在了石壁上。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华夏南海，某座被夜幕笼罩的岛礁旁。

数艘战舰静卧在墨色的海面上，舷灯勾勒出它们的轮廓。

除了必要的执勤岗哨，几乎所有不当值的指战员，此刻全都默默聚集在各舰的通讯室、会议室里。

屏幕上，是关天培那悲愤到极致的咆哮，通过跨越时空的直播画面，此刻正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舱室内，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一名肩扛将星的政委，死死捏着面前的合金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屏幕上关天培那双眼睛，仿佛要透过时空，与一百八十多年前那位水师提督对视。

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声音。

在渤海湾某驱逐舰支队的值班室，

在西部高原雷达站的休息间，

在东北密林深处的地下指挥所，

在南沙岛礁高耸的灯塔下……

无数身穿不同军种制服、守卫着今日华夏的军人们，同样。静地注视着，聆听着

没有喧哗，没有议论。

只有一种凝重到极致的情绪，在每一双眼睛里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