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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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块玉体委宿舍区到了。熟悉的灰砖墙面,枝叶繁茂的老槐树,空气中飘着早饭过后未散的油烟与市井气息混合的味道。谭笑七深吸一口气,这气息将他瞬间拉回许多个过去的片段——这里有他的根,是他自小和孙农一起长大的地方。他定了定神,迈步向里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此的时光。他先远远望了一眼许家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静默无声,像一只合上的眼睛。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身,朝着叶家所在的单元门洞走去。探望叶老爷子,打听房子近况,关切叶永嘉和储青的进展——这几件交织的心事,都将从敲响那扇熟悉的门开始。

谭笑七拎着的网兜沉甸甸的,里面五粮液酒盒的红与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凤凰烟条那特有的宝蓝色硬壳棱角分明;右手提着的草绳串着两只褪了毛的光鸡光鸭,油纸包着的五花肉露出一角肥膘,一条用湿蒲草穿鳃的鲤鱼尾巴还在无意识地微微翕动。

叶爸身上那件印着模糊国徽图案的深蓝色运动服空荡荡的,衬得他因伤病而有些佝偻的身形更显瘦削。他先是习惯性地平视前方,目光落在来人胸口,随即愕然上移,脖子仰起的角度越来越大。当看清那张脸时,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脚下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旧伤累累的腰腿根本来不及反应。

“叶爸!”谭笑七的声音比一年前沉厚了许多,动作却快得惊人。他几乎瞬间就放下所有东西,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老人腋下和后背。那触感让他心里一紧——曾经能轻易举起数百斤杠铃、肌肉虬结如铁板的身躯,如今在厚重衣物下竟显得如此单薄而松垮。

他将叶爸小心地搀到屋中央那张磨得油亮的旧藤椅边。藤椅不堪重负地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呻吟。叶爸坐下,手紧紧抓着扶手,青筋凸起,指关节因常年训练和伤痛有些变形。他仰着头,目光像刷子一样在谭笑七身上来回扫视,从那双似乎需要特意定制的旧布鞋,到过于短促而露出腕骨的袖口,最后定格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在南边……跟队跑,吃住不定,可能……正赶上长个子的尾巴了。”谭笑七蹲下身,一边将带来的东西在八仙桌上摆放整齐,一边用预先想好的说辞解释自己猛然增高20公分的缘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拧开五粮液的瓶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香气立刻霸占了屋里的空气,又细心拆开一条凤凰烟,取出一包,剥开锡纸,递到叶爸微微颤抖的手里。“您的老规矩,没记错吧?”

叶爸接过烟,却没立刻抽。他的视线依旧粘在谭笑七身上,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大赛、看透无数对手的锐利审视,尽管已被岁月和病痛磨损了边角。

“永嘉他,”叶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点燃了凤凰烟,深深吸了一口,仿佛需要这熟悉的辛辣来定神,“过了年就找你,电话打去你在海市的家。”

谭笑七点点头。春节刚过,叶永嘉把电话打到谭家大院,是他堂姐接的。堂姐按照他早先的嘱咐,只说七弟去了南美洲考察,

他知道叶永嘉为何找他——钱。叶永嘉在体委举重队坐办公室,工作清闲体面,但每月到手的薪水,在这物价悄然跃动的年头,也就刚够他自己开销。虽然,谭笑七离开前曾特意嘱托过邬总,给叶永嘉挂一份闲职,每月多开一份工资,这在90年代初的“双工资”情况下,已羡煞旁人。可即便如此,面对结婚这座大山,尤其是二婚娶头婚的姑娘,那点积蓄仍是杯水车薪。

叶爸颤巍巍起身,挪到五斗柜旁。柜面上那台牡丹收音机旁,赫然躺着一部摩托罗拉3200型“大哥大”。厚重的黑色机身像半块砖头,天线长长地拉出。这是几年前叶永嘉刚调到体委,叶爸狠心花了近三万块钱托人弄来的,那时候的三万块,足以在买间小房。老爷子想着儿子在机关,有个这新鲜玩意,联络办事方便,脸上也有光。后来儿子婚姻触礁,那个虚荣的前儿媳差点把它偷去典当行换了钱,是叶爸红着眼追了半条街才夺回来的。如今,这“大砖头”成了叶家最值钱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