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无能狂怒

钱乐欣清晨五点就醒了,再也无法入睡。她让护士拉开所有窗帘,看着天色从深蓝渐变为鱼肚白,再染上晨曦的金红。时间慢得像在糖浆中流淌。

九点整,父亲打来电话:“摄像记者已经就位,两个机位,法庭允许的区域。只要谭笑七出现,一定会拍到正面。”

“他一定会出现,对吗?”钱乐欣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除非他放弃辩护。”钱景尧顿了顿,“欣儿,你确定要看吗?看了,就再也无法忘记那张脸了。”

“我已经无法忘记了,”钱乐欣苦涩地说,“只是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挂断电话后,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病号服的下摆被她无意识地揉搓得皱巴巴的。她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然后又关掉。打开,关掉。反复三次。

十点,庭审应该开始了。钱乐欣想象着法庭的场景:谭笑七坐在被告席上,也许穿着西装,也许只是简单的衬衫。他的姿势是怎样的?挺直还是慵懒?他会紧张吗?那个在黑暗中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是什么模样?

她走到梳妆台前,重新梳理头发,涂了一点唇膏。她要在他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那一刻,保持仪态。她要直面他,用目光穿透屏幕,让他感受到——如果真有心灵感应的话——她的注视。

钱乐欣没有回复。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即将响起的电话上,那个告诉她可以打开电视的电话。

十一点零三分,电话终于响了。

钱乐欣深吸一口气,接起:“爸?”

然后,世界崩塌了。

“谭笑七的妈妈突发急症,昏睡不醒,所以法官宣布无限期休庭…”

这些词语像钝器一样击打她的耳膜。钱乐欣感到一阵眩晕,必须扶住窗台才能站稳。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那些悠闲的云朵此刻像是在嘲笑她的期待。

“欣儿?你在听吗?我马上就到医院”钱景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她没有回答,缓缓放下手机,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然后,她看到了梳妆台上那面精致的银边镜子,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大而空洞,唇上的那抹红此刻显得可笑而可悲。

第一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抓起镜子,用力砸向墙壁。

碎裂声清脆刺耳,千百片镜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出她破碎的影像。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门外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钱小姐?您没事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钱乐欣已经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水壶。她没喝水壶,而是将它高高举起,然后松手。重力完成了剩下的工作,水壶在地板上炸开,清水混合着玻璃碴四处流淌。

“出去。”她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

护士僵在门口,不知所措。

“我说,出去!”

这一次是尖叫,歇斯底里,撕心裂肺。钱乐欣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仿佛有另一个人借她的喉咙发声。护士慌忙退出去找医生。

接下来的十分钟,钱乐欣系统地摧毁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花瓶砸向电视机屏幕,花朵和电子元件一起迸裂。椅子被抡起来砸向衣柜门,木屑飞溅。她把抽屉整个抽出,将里面的物品——药瓶、杂志、充电器、一盒未开封的巧克力——像天女散花般抛向空中。药瓶撞到天花板又落下,药片洒了一地,像某种怪异的祭品。

最令她愤怒的是那些监测仪器,它们滴滴答答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法忍受,像是在计数她崩溃的每一秒。她抓住输液架,那个已经陪伴她四天的金属伙伴,用尽全力砸向监测屏幕。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屏幕变黑,塑料外壳破裂,电线裸露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钱乐欣的大脑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超然。她看着自己的手在动作,看着物品在空中飞行、碎裂,看着房间从整洁有序变为灾难现场。她感到一种释放,一种将内心混乱外化为物质混乱的快感。每一个破碎的物品都象征着某种破碎的期待:对正义的期待,对closure的期待,对一张脸孔的期待。

当输液架最终从她手中滑落时,挂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不偏不倚擦过她的左手腕。

一阵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