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他找错了方向。情报给的是一个静态的坐标,但雨林是活的,流动的,它不会将一具尸体原封不动地保存在某个坐标点两年半。雨水冲刷,地表径流会带走较小的骨骼和物品;食腐动物——野猪、獾,甚至鸟类、昆虫——会拖曳、叼走它们感兴趣的部分;植物的根系会生长、缠绕、甚至穿透;土壤的沉降和微生物的分解无处不在,要找的,不是一个“坑”,而是一条“轨迹”。一条由自然力量书写的、关于一具躯体如何在这片绿海中消散的、隐形的轨迹。
尸体被“移动”了。被雨林本身,以它自己的方式和速度。
魏汝之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将碎布和表扣仔细收好。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空泥坑,然后移开,投向泥坑边缘那些被野猪蹄印踩出的、通向不同方向的、模糊的路径;投向坑底地势略低、可能形成暂时性积水然后渗流的方向;投向不远处几丛生长得异常茂密、几乎有些突兀的、喜肥的蕨类植物;投向更下方,林木似乎略微稀疏、隐约能感到空气流通更好的斜坡……
他要重新“找”回她。不是去发现一个静止的点,而是去解读这片森林书写了两年半的、关于消亡的日记。顺着这条由风、水、生命和衰败共同构成的隐秘线索,一点一点,把她从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绿色里,重新拼凑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饱含生命与死亡气息的潮湿空气,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泥坑,转身,朝着斜坡下方,林木略显稀疏、蕨类异常茂盛的那个方向,踏出了第一步。解放鞋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发出轻微的、却似乎能穿透这片寂静的“沙沙”声,像是一句无声的询问,投向了这片吞噬一切也孕育一切的、活着的雨林。
谭笑七站在厚重的气密门外,身体微微侧着,与门板保持着几寸距离。他不想进去,甚至连门缝里渗出的空气都不愿多吸一口,那里面混杂着王英身上失控情绪发酵出的酸腐气味。密室隔音极好,厚重的金属和填充材料本该将一切锁死,但王英那嘶哑、破裂的嚎哭声,却依然隐隐穿透出来。
门外的走廊光线冷白,照在谭笑七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指尖夹着的那支万宝路已经燃到一半,青灰色的烟线笔直上升,在接近天花板通风口时被气流轻轻吹散。他没有再吸,只是任由它静静燃烧,仿佛在用这微小的消耗丈量着门内那人崩溃的时限。
吴尊风垂手立在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着一丝不安。整个空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门后那被压抑又膨胀的悲嚎。
谭笑七的沉默是一种有形的压力,比怒吼更让人心慌。他了解王英这种人,底色是懦弱和贪婪,崩溃是必然,而崩溃后的坦白,则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自以为是的救命稻草。他不需要逼问,不需要威胁,只需要等待。
时间在烟灰无声的掉落中流逝。果然,大约两分钟后,门内那持续不断的嚎哭如同被猛然掐住了脖子,骤然地、不自然地噎住了,变成一阵剧烈而空洞的干呕和抽气。接着,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得拉风箱似的呼吸声。然后,一声带着绝望后虚脱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喊叫,闷闷地撞在门板上:
“谭笑七!你在吗?!”
谭笑七没应声,只是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
门内的王英似乎终于确认了聆听者的存在,声音陡然拔高,尖利中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挤出来,充满了走投无路的颤栗:
“我,我回去过!我后来偷偷回去过那个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吸溜着鼻涕,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语调,喊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信息:
“可是秦时月不见了!坑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