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虽然看不见,却总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发芽。
第二天上午,孙农如约来到德意志银行的双塔楼。小鲁道夫的办公室在三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法兰克福尽收眼底的天际线。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在会议室的胡桃木长桌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小鲁道夫亲自为她斟茶,寒暄间问起北京的天气,问起谭笑七的身体,问起智恒通最近的业务。
一切都如往常般融洽。
直到话题转到下一批医疗设备的订单时,小鲁道夫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我父亲前几天还念叨着,说等小小谭来了德国,要带他去黑森林的城堡住几天。那里的冬天很美,孩子一定会喜欢。”
孙农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掩饰脸上的表情。她笑了笑,说:“那孩子皮得很,怕是要把城堡闹翻天。”
小鲁道夫也笑了,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孩子嘛,闹一点好。等他来了,让德国的老师们好好调教调教,将来一定是个人物。”
孙农只是点头,没有接话。
可就是在那一刻,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不是预感,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一直不愿正视的那片阴影。
她几乎能看见几年后的场景:
小小谭五岁生日刚过,老鲁道夫的信件准时抵达北京,措辞客气而坚定,询问孩子赴德的具体安排。谭笑七将信纸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我的儿子,凭什么要送去德国?”
她试图解释,试图让他明白这些年鲁道夫家族给予的支持意味着什么,试图让他看见那根无形的纽带是如何将两家牢牢绑在一起的。但谭笑七只是冷笑,说出来的话像淬过火的铁:“孙农,你告诉他们,谭家的孩子,哪儿也不去。他们帮过的忙,我谭笑七记着,将来加倍还。”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还上的。
她仿佛已经看见小鲁道夫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继而是疏离,最后是冰冷。那扇曾经随时敞开的大门,会在某一天悄然合上。新的订单被无限期搁置,已签订的合同出现各种“技术问题”,那些从德国源源不断流入智恒通的精密仪器、医疗设备和汽车,会像断流的河水一样,一点一点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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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或许不在乎。他的脾气,孙农太了解了,宁可站着亏,绝不跪着求。他会拍着桌子说:“离了德国人,我智恒通就转不动了?世界大得很!”
可是孙农知道,有些渠道是花多少钱都换不来的。鲁道夫家族在欧洲经营了四代人,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渗透进官僚体系和商业脉络的枝枝蔓蔓,不是用钱就能买通的。一旦撕破脸,智恒通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供应商,更是一扇通往欧洲的窗户。
更可怕的是,鲁道夫家族不会只是沉默地离开。他们这样的人,体面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觉得被辜负、被愚弄,他们会让所有人知道:不是我们不够朋友,是中国人不讲信用。
到那时,其他合作伙伴会怎么想?那些观望的、犹豫的、还在试探的欧洲商人,会从鲁道夫家族的遭遇中得出什么结论?
孙农不敢往下想了。
她回过神来,发现小鲁道夫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寻。她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
“谭夫人,您没事吧?”小鲁道夫问。
“没事,”她放下茶杯,笑了笑,“昨晚没休息好。”内心暗忖,我还不是谭夫人,也许永远不可能是,我有过这个机会,但是飞走了。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一架飞机正缓缓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的方向。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谭笑七的固执是一座山,而她只是山脚下的一棵树,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站着,等待山崩或者等待云开。
只是她隐隐觉得,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她想起小时候七哥常说的一句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着什么急。
孙农有些乐观了,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到时候就会有妥帖的办法吧。
多年以后的一个深夜,孙农坐在北京的书房里,窗外是城市沉睡后稀疏的灯火。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却久久没有喝一口。电视屏幕上是重播的新闻画面,鲁道夫家族主犯被判处终身监禁,那条新闻她看了不下十遍,可每次看到,后背还是会沁出一层冷汗。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如墨,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那是一个寻常的初秋。小小谭刚过完五岁生日不到一个月,老鲁道夫的信件如期而至,措辞比往年更殷切,甚至附上了一封手写的德文长信,详细描述了为孩子安排好的学校、寄宿家庭以及未来的培养计划。谭笑七一如既往地拒绝了,语气比上一次更不耐烦。
但这一次,小鲁道夫没有像往年那样礼貌地表示理解,而是亲自飞来了北京。
孙农记得那天的会面。小鲁道夫坐在谭笑七的办公室里,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谭先生,这是家父多年的心愿,也是我们两家友谊的见证。孩子的教育,您尽管放心。德国有全世界最好的资源,我们会把他当成家族的孩子来培养。”
谭笑七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孙农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她试图打圆场,试图寻找折中的方案,比如让孩子寒暑假去德国短期交流,或者请德国家教来北京。但小鲁道夫只是微笑着摇头,态度温和,却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