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王英的下场(12)

田小洁走进黑暗里。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脚步声,笃,笃,笃,一下一下,给孙农指着方向。孙农深吸一口气,也走进黑暗里。她有点后悔没让七哥跟着来,她知道七哥几个月前被关在这里小半夜。或者刚才让老魏跟着她进来。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田小洁的脚步声。两种声音交错着,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不知道两边还有没有门,不知道黑暗里有没有眼睛在看着她。她只知道跟着那个声音走,一步,一步,一步。

走了多久?不知道。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

终于,田小洁的脚步声停了。孙农也停下来。她站在原地,不敢动。黑暗浓得像墨,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了钥匙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嘎嘎嘎,很涩,像很久没有开过。

一道门开了。光从门里透出来。不是太阳的光,是灯的光。昏黄的,虚弱的,可在这浓稠的黑暗里,它亮得像一团火。

田小洁站在门边,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黑暗里。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还是看不清,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闪着,像两点星火。

“到了。”他说,“就这儿。”

孙农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透出来的光。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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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田小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往边上让了让,把那扇门让出来,让她进去。

门里,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极高的窗户,透进来的不是光,只是铁栏杆的影子,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房间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孙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田小洁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也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人就在那后面。”

她没出声,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

田小洁没看她。他只是站在她身边,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孙农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她的手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田小洁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他跟着她,走出那间小屋,走进黑暗里。身后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又是“咔哒”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回楼梯,走回走廊,走回天井,走回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雾气还在,灰蒙蒙的,从那个方块里慢慢地渗下来。阳光在雾气的那一头,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点隐约的暖意。

田小洁走在前面,一直走到那扇小门前,才停下来。他推开门,外面的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巷子里的气息。

“出去吧。”他说。

孙农站在门里,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可她的嗓子还是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小洁没有看她。他侧着身,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只晒得很黑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孙农看着他,然后,她从门缝里挤出去,走进雾里。

身后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又是沉闷的一声响。

她站在巷子里,站在灰白的雾里。雾气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抚摸。巷子很长,两边的老楼在雾里若隐若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灰墙。墙还是那堵墙,酱褐色的,墙头嵌着碎玻璃,在雾里闪着暗淡的光。那扇门关着,和墙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那辆500还停在那里。魏汝之靠在车门上,叼着一根烟,没点。看见她,他直起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老魏拉开后座的车门,看着她坐进去,然后关上门。

他上了车,发动,挂挡。车往前一窜,驶进雾里。

车窗外,雾气慢慢散去。海口的街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五公祠的大门开了,有人在里头扫地,哗啦哗啦的。红城湖的水面上,雾气正在消退,那几只白鹭还在,还是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卖早点的小贩忙得满头大汗,蒸笼里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响。

魏汝之还是顺当地开车。孙农靠着车窗,眼睛看着窗外。布包还放在腿上,她一只手按着,按得很紧。

开了一会儿,魏汝之忽然开口了。

“怎么样?”

孙农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往后退的街景,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听不见地,摇了摇头。

魏汝之没再问。他看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慢慢松开了。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市区,开回那条巷子,开回谭家大院门口。

停下车,孙农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边,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魏汝之坐着,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

“谢谢。”她说。

魏汝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把车子停在大院门口的停车场。

在孙农推开大院朱漆大门的一霎那,决定再也不会劝七哥放手,所以刚才她看了一眼的王英,死定了!就冲着看守所那个阴森劲。

那天的事,孙农是过了很久以后才慢慢明白的。

当时她坐在魏汝之驾驶的奔驰500里,只当他是随便找了条路开。海口的路她本就不熟,雾气又大,窗外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靠着车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巷子很普通,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和海口任何一条巷子没什么两样。她下了车,走进去,走到那扇门前,敲门,进去,出来,再上车。整个过程她都是懵的,像在梦里。

那天魏汝之开车送她回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也没说。她只是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只有那个昏暗的房间,那扇关着的门,和门后面的那个人。

小主,

她没想过那条巷子有什么特别。也没想过为什么从谭家大院到看守所,开车要那么久。

更没想过,为什么那天看守所的门口,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她什么都没想。那几天她什么也想不了。

直到很久以后,有一天她和谭笑七说起那条巷子,说起那扇小门,说起田小洁从门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谭笑七听着,听着,忽然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他带你去的是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