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杨一宁凑近那两个谭笑七女人,“谭笑七在做什么,他怎么不来?”
孙农看着这个当初带头把她和谭笑七抓进中心分局的女人,想着她纵容冯飙掰断七哥的手指头,发觉心里以为早就消散的怒意仍在,她不冷不热地回答,“七哥在用他的法子找养女。”
杨一宁一惊,他知道谭笑七那个人很不省油,“他可别干违法的事,要是干了,我就……”
孙农冷笑,“您就怎样啊杨队,再把我七哥抓进去让冯飙打一顿?”
杨一宁语塞,那件事确实是警队不对,但是警队也道歉了,也赔了谭笑七伤药费,怎么还抓住不放,她正要反驳,孙农接着说,“杨队,您是不是以为赔点钱再道个歉,您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一边的许林泽不解,“冯飙是谁,她干嘛打七哥?”
孙农看着有点脸红的杨一宁,阴阳怪气道,“前年我来海市看望七哥,还没说两句话呢就被这位杨队带人冲进华侨新村七哥那间租屋给抓走了,路上在警车里,冯飙给七哥上的拇指铐掰断他的手指头,然后在警队里,这个冯飙又毒打七哥一顿,过了两个小时他们才送七哥去医院。”
许林泽悚然,瞪着杨一宁问,“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七哥,我可知道你们杨家有2亿7千万的货款是七哥帮着收回的,你给了七哥多少提成?”
杨一宁发现许林泽其实比孙农更狠,扎针专找最疼的地方杵,这件事是她和杨爸最愧疚的,其实也不能都怪杨家,当时以为她和谭笑七能成,就打着这笔钱让谭笑七处置的念头,后来恰好有项目,就一口气都转回了杨家账户。
孙农继续阴阳怪气,“别说提成了,辛苦费也没有,都没请过七哥吃顿饭。”
孙农本想提一下杨舒逸让谭笑七去宝鸡接杨一宁儿子的事,可是那孩子已死,还是不提的好。
旁边的男警员看杨队吃瘪,就耸起眉毛告诫两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你们怎么说话呢,现在可是我们站在这里,晚饭都没吃帮你们找孩子呢。”
杨队抬手制止警员,她面对两个女人,”什么提成啊辛苦费的,都是我杨家和谭笑七的事,跟你俩说不着……“
孙农抢话,”杨家是智恒通的股东吧,去年公司分红给你杨家多少钱你应该知道吧,你杨家对智恒通做了什么?哦对了,就是在成都杨家给了李瑞华一辆大切诺基,可是邬总后来从广州调了四辆奥迪宝马给杨家对吧,那我请问杨家究竟为智恒通做了什么?“
杨一宁想反唇相讥但是说不出话来,眼看着孙农要继续追击,许林泽的手机响了,她讲了几句后就拉着孙农离开,杨一宁急了,“你们干什么去,不找孩子了?”
对于杨一宁曾经纵使手下殴打谭笑七,许林泽十分忿恨,她不屑的一撇嘴,“我七哥说了,绑匪带着孩子在向南边跑路。”
杨一宁急了,“他跟着绑匪呢?为什么不向警方报告,追人抓人是警方的事,他谭笑七没有执法权,他这是乱来!”
孙农撇嘴,“杨队你刚才还指责七哥没来呢,怎么他就不能找我家养女不成?”说着一拉许林泽的手跑出大厅,想着她开来的奔驰500跑去,杨一宁在她俩身后紧追不舍,“你们去哪里,谭笑七在哪儿,我警告你们和谭笑七,不要乱来。”
孙农和许林泽根本不搭理她,奔驰500轰鸣着迅速离开码头停车场,杨一宁毫不犹豫,驾驶自己分到的那辆由谭笑七捐献的奥迪100追了出去。
1993年从秀英码头去三亚,要先向东走滨海大道,然后经丘海大道,南海大道,红城湖路进琼州大道,到达海南岛东线高速入口,这是当年海南岛唯一通车的高速路段,从府城到定安黄竹,路程61公里。
孙农的车技明显强过杨一宁,只是市里车多,奥迪始终缀在奔驰500后边,直到上了高速,一转眼奥迪就看不到奔驰的尾灯了。
许林泽疑惑地问孙农,“七哥在哪里等咱们?他能跑这么快?”
孙农笑,“大小姐,七哥也在追啊,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他就让我使劲往南开到万宁,然后等他打手机。”
许林泽一惊,“万宁,这路程怕没有200公里吧,他怎么可能跑那么快。”她心里更担心或者说心疼七哥了,要说自己除了给七哥添乱,似乎没做过什么能帮忙的事。
孙农似乎洞察一切,“哎,我说姐姐,你就没想过再给七哥生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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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林泽反唇相讥,“那你呢,没想过给他生个女儿,我告诉你吧,女儿是小棉袄,大了很疼人的。”
俩人说笑间,已经出了高速,开上了路况很一般的普通公路,没有路灯。许林泽望着迎面黑黢黢冲过来的黑影,有点害怕。她转向孙农的脸,只见那女子面色从容,跟害怕不沾边。
杨一宁虽然追不上奔驰,心里倒也不慌,这条路的终点就是陵水和三亚,她更不相信谭笑七会跑这么快,在她看来这是谭笑七的调虎离山计,就是不想警方插手。
万泉河大桥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道横亘在天空下的伤疤。
丰田车颠簸着驶上桥面,车轮碾过伸缩缝,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瓜达卢佩在这声音里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那个女人还靠在座位上,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而深长。男人的后背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偶尔调整一下角度。车窗外,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到水面上破碎的月亮倒影。
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绳子,但那个女人睡着之前系得很松,也许是因为她这一路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放松警惕。瓜达卢佩动了动手指,绳结滑动了一点点。
她想起养母教她跳水时说的话:“入水的时候,身体要绷成一条线,像箭一样扎进去。水会给你让路。”
车子驶到桥中央。桥栏杆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只要轻轻一翻,就能坠入那片暗沉沉的光里。
瓜达卢佩深吸一口气,屏住。她的左手从绳结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右手紧跟着抽出。那个女人睡得很沉,头歪向另一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瓜达卢佩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这个女人给她盖过羊毛披肩,让她抓过手指。
但她要把她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瓜达卢佩不再看她。
后车窗开着一道缝,是那个男人为了通风留的,只有一掌宽,刚好够一只胳膊伸出去。但瓜达卢佩不是一只胳膊,她是一个11岁的孩子,一个从3岁起就在梅里达的公共泳池里钻来钻去的孩子。
她慢慢从座椅上爬起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膝盖顶住座椅边缘,双手撑住窗沿。那个宽度,成年人会觉得绝望,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她能穿过比这更窄的缝隙,像一条游过礁石缝隙的鱼。
面包车又颠了一下,就是现在。
她侧身,收肩,缩腹,整个人从那道缝隙里滑了出去,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她的身体擦过车窗橡胶条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那粗糙的边缘刮过她的肋骨,但她已经把自己缩到了极限,小得不能再小。
然后,她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桥面离水面只有三四米高,她一眼就估算出来了,这是跳水运动员的本能。她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尽量绷直身体,脚朝下,手贴紧大腿两侧。
入水的那一刹那,她听见身后的桥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惊恐,在夜空中拉得很长。
然后水把她吞没了,万泉河的河水冰凉刺骨,比梅里达的泳池冷得多。瓜达卢佩睁开眼睛,浑浊的河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气泡从她身边往上蹿。她没有挣扎,没有慌乱,只是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量一直往下沉,直到身体本能地开始想要浮上去。
她让那股浮力把自己托起来,手脚并用地划水,但不是往岸边,往桥墩的方向。
桥墩下有一片阴影,浓得化不开。她游进去,把自己藏在那片阴影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河水浸透了她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桥上,那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下去!快下去!”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进水里,不是人,是那个男人把备胎扔下去了,他在试探水面有没有动静。
瓜达卢佩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慢了。河水在她下巴下面轻轻荡漾,桥墩的阴影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到她!”那个男人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他下水了。
“水流太快了!”女人的声音,在桥上,带着哭腔。
瓜达卢佩听着那些声音渐渐飘远。万泉河的水推着她,把那些声音往下游带,而她紧紧抱住桥墩上粗糙的混凝土,像一只吸附在石头上的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