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终章(6)

“我已经很久没有持枪的感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料堆里露出的那截枪管,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对着陈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拿你练练胆。”轻飘飘的。那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刚才那支对准眉心的枪不过是一个玩具,仿佛那七颗黄澄澄的子弹不过是糖果,仿佛陈明刚才经历的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陈明愣在原地,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演戏时挤出来的泪珠,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可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地转动起来。

他放下了。他把枪扔了。他笑着跟我道歉。他说“拿你练练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刚才不是在威胁她?意味着他不会开枪?还是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打算用这支枪对她做任何事?

谭总说“他找到枪你就可以撤退了”。可他找到枪之后又把枪扔了,这算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该撤还是不该撤?

一瞬间的混乱过后,陈明的职业本能像弹簧一样弹了回来。

戏,还得接着演。她不能慌,不能露出破绽。王英已经把枪放下了,这就是最大的安全信号。他现在在笑,在道歉,在哄她,这说明他还是那个可以被拿捏的王英。她只需要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把“被吓坏的女人”这个角色演到底,然后再见机行事。

于是,陈明戏精再次上身。这一次,她选择的是“爆发式大哭”。

她的嘴猛地一瘪,像小孩子吃到一口苦瓜时的表情,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眉头拧在一起,鼻子一酸,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哗哗地往下流。不是刚才那种精致的一滴两滴,而是真正的、汹涌的、毫不节制的泪水。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颤得站都站不稳。

“!”

第一个字就破了音,又尖又脆,像玻璃被划了一下。她把这两个字喊得又长又委屈,“干”字拖了一拍,“嘛”字往上扬,带着一种撒娇和控诉混合的味道。

“你吓死人家了!”

“人家”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小女生特有的娇嗔。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眼泪,把眼妆抹得乱七八糟,黑色的眼线液在眼角晕开,活像一只可怜兮兮的熊猫。她甚至故意抽噎了几下,发出那种“嗝、嗝”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以增强效果。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吸进肺里,再一股脑地倒出来:

“我守着这屋子等你一年!”

这句话她说得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一年”两个字拖得老长,颤音一波接一波。她一边说一边跺了一下脚,赤脚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以示愤怒。

小主,

“你就这么对我是吧!”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上扬,带着质问、控诉、委屈、撒娇,五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五味汤。吼完之后,她把脸埋进双手掌心里,双肩一耸一耸地抽泣,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梨花带雨。

可她的耳朵,始终竖着,她在等王英的反应。等他心软,等他过来哄她,等他像一年前那样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别哭了都是我的错”。只要他走过来,只要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就顺势往他怀里一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再哭几声,然后慢慢收住,最后破涕为笑,用小拳头捶他一下“以后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完美收场。

陈明还是没想到,虽然真的如谭总所言,在猴岛上熬了一年的王英根本就没有任何作为,但他贪婪地对着陈明红果果的身体采取了一些令她很不舒服的行为,陈明脑海里回荡着这样的想法,“为了一千万,我忍,反正以前跟他那个那个过,一次和无数次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当王英醒来的时候,陈明和那1万9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点散钱和一张纸条,“对不起,我和你女儿王小虎侍奉谭总去了,你就是个废物,跟着他比跟着你强一万倍,还有,房租我没交,跟房东说了下礼拜交。”

王英发出一声野兽般愤怒的嘶吼,他抄起手枪掖到后腰,拿了散钱,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去海甸岛人民大道23号多少钱?”

以前的王英在海市基本没打过车,根本不知道行市,况且现在口袋里的散钱有限,他得先问清楚。

司机是本地人,听着王英一口纯正的北京腔,知道这是个“凯子”,不宰白不宰,“三十”。

于是王英泄了气,打发走出租车,他打算乘坐小巴到龙昆北路,到了那里再拦车问价。

命运的齿轮轰然转动,如果此时王英花10元打车到22号大楼,大概率会被巡视周边的吴德瑞看见拿下,没走开枪的机会,而跟踪王英一夜的魏汝之接应完陈明后,也跟着王英上了小巴,慢悠悠地向着龙昆北路驶去。

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贴在每一寸空气上。

杨一宁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椅子是铁的,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泡沫垫,坐得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她不敢离开,甚至不敢把椅子挪到更舒服的位置,因为那样会离父亲更远一点,而她不愿意。

病床上,杨舒颐安静地躺着。呼吸机的管子从他的喉咙里伸进去,胸腔随着机械的节奏一起一伏,单调得让人发慌。他已经昏迷将近十个小时,医生说腹部的子弹已经取出,接下来就看伤员自身的意志和抵抗力了。

杨一宁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能单手拆开枪支,能在一秒钟内完成拔枪射击,能把年轻时候的她举过头顶转圈。可现在,它瘦得像一把枯柴,指甲泛着青紫色,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淤青像一幅残酷的地图。

手机震动了,在铁质床头柜的台面上嗡嗡地响,那头传来一个声音,男声,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急着把话说完:

“杨一宁?”

“我是。你哪位?”

“不用管我是谁。告诉你王英出现了。”

杨一宁的手指微微一紧。她的目光从父亲的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病房的日光灯照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地印在玻璃上。

“他在一辆小巴上,”那个声音继续说,“终点站是龙昆北路,身上有枪。”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针,同时扎进了杨一宁的太阳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枪。

任何一位警察听到这个字,神经都会像被拉满的弓弦一样骤然绷紧。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警徽底下流淌着的血液在发出警报。枪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有人会死,意味着如果她不去、如果她慢一步、如果她犹豫一秒钟,也许就会有无辜的人倒在血泊里。追踪持枪犯,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警察这个职业给出的必答题。

杨一宁站了起来,椅子被她突然的动作推得往后一滑,铁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她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声音也保持着出奇的平静:“你是谁?”

但对方已经挂了。

来不及多想了。她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可能是一个假消息,可能是有人故意引她过去。但“身上有枪”这四个字,像一把火烧在她脑子里,把所有的犹豫和怀疑都烧成了灰。她有无数次在例会上听过那些案例,哪一年哪个分局的同事因为晚到了三分钟,持枪犯已经开了火;那一年哪个派出所的民警因为心存疑虑没有出警,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了遇害者的脸。

她不能赌,杨一宁弯下腰,把手机揣进裤兜,按了一下腰间的配枪,动作很快。对着母亲汤容容轻声说道,”我有点事,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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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宁快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一根接一根地从她头顶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201的电话。

“我是杨一宁。有线索,王英出现了,龙昆北路方向,小巴,身上可能有枪。请求支援。”

电话那头传来马维民的声音,“你确定?消息可靠?”

“不确定。但举报者说有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老马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沉又紧:“我马上叫人。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我们!”

“我等不了。”

杨一宁挂断电话,推开住院部大楼的门。

上午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说不上是雨前还是雨后特有的腥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絮捂住了整座城市。

她小跑着穿过停车场,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急促得像心跳。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很快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地轰鸣。

杨一宁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猛地一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头对准了医院大门的方向,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向右摆去。

后视镜里,住院部大楼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后融进了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她还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会回到人民医院,只是那时的她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立刻下了病危通知书,她的身体里嵌着一颗7.62毫米手枪弹。她身边是谭笑七,身上染满了杨一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