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台老旧的录音机开始转动磁带,开了他那稀缺的金口。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乡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练夕阳…七十五…”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用力戳了戳脚下的地面,
“自…自家…有、有良田…有、有校园…”(“咳咳,是菜园子!”角落里有人小声纠正,引来几声憋笑)。
他没理会,兀自说下去,嘴瓢…语速反而更慢了,嘴角抽搐的幅度愈发明显:
“自、自己种菜…养猪…养…养大鹅…”
他努力挺了挺早已不复挺拔的背脊,像是要向世界宣告什么,伸出一根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指,
对着空气用力摇晃:“不…差…钱!不差…钱!”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后槽牙像是要咬碎般用力,带着一股子滑稽又倔强的狠劲。
小主,
吼完,他大口喘着粗气,像刚跑完几里地。
紧接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在纸大娘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神还沉浸在“不差钱”的冲击中时,
练大爷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如树根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朴实又粗暴的气势,
猛地抓向纸大娘那只涂着鲜红指甲、保养得还算白净的手!
目标明确:执行“拉拉手”!
“走…走…视察!咱、咱家…小院…土猪…肥鹅…两、两支小队…”
他一边费力地念叨着,一边拽着完全懵了的纸大娘,就要往人群外面挤。
那架势,像是急着带人去参观他的宝藏王国。
“哎哟喂!老六毛你想干嘛!”
纸大娘触电般尖叫起来,死命甩手,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在空中乱抓,像被烫到一样,
“钱呢?!两万块呢?!三金呢?!空手套白狼…啊?!撒手!给我撒手!”
她噔噔噔踩着那双坡跟鞋,踉跄着后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呸!老不死的!想白嫖?窗户缝儿都没有!”(显然,“门”字太俗,配不上此刻她的高大上)。
练大爷的手被猛地甩开,兀自僵在半空。
他茫然地看着纸大娘如同躲避瘟疫般气冲冲扭身逃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困惑。
直到那大红唐装快要消失在人群边缘,他好像才想起什么,张了张嘴,
那句迟来的关键补充终于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喧嚣的空气里:
“队…伍庞大…好…好几百……头呢……”
轰——!
如同巨石投入滚油,整个相亲角爆发出冲天笑浪!
粗粝的、尖细的、狂放的、压抑的……各种笑声混杂冲撞,震得头顶的梧桐树叶都簌簌发抖。
乱糟糟的卷毛瓜子哥笑得捶胸顿足,瓜子喷了一地:
“哈哈哈哈哈!大爷!您这队伍可真他娘的‘庞大’啊!绝了!”
亮片连衣裙的金店老板娘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哎呦妈呀……几百头?!大爷您家怕不是个养殖业的航母吧?!”
山羊胡蒲扇大爷连连拍着大腿,扇子都忘了摇:“队伍?相亲呢还是演武呐老哥?乐死人不偿命啊!”
小呆毛,朝着纸大娘狼狈的背影方向喊:“纸姨!别走哇!您仔细算算,
这‘队伍’的规模,绝对值回两万票价!稳赚不赔的买卖!”
羊毛卷阿姨也尖着嗓子帮腔:“大姐!快回来!那可是几百头!几百头啊!够你吃到下辈子!”
纸大娘臊得连厚厚的粉底都盖不住耳根脖子那片火烧云,尖利的骂声随着她仓惶逃窜的身影飘回来:
“神经!你们脑子全都有坑!脑子TM让驴踢了!”
广场边缘,一株浓密香樟树的深沉阴影下。
白问天像一抹被遗忘的夜色幽灵。
苍白的哥特式裙摆垂落,边缘细密的银线暗纹在幽暗中偶尔反射出微弱冷光。
她小口地舔舐着手里那只巨大得近乎荒谬的草莓圣代,
那专注而稚气的动作与她周身阴郁沉寂的气质形成割裂的对比。
杏眼抬起,目光穿透鼎沸的喧嚣与烟火尘土,精准地落在纸艾前和练夕阳刚才所在的位置。
薄唇翕动,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贪…执…”
那叹息微不可闻,几近于无。唇瓣下意识地欲咬住下唇,
又在最后一刻猛地顿住,浓密的长睫骤然垂下,遮掩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波澜。
仿佛有前世温热的残影骤然刺过心口,带来一阵沉闷的锐痛。
指尖在冰冷的甜品杯壁上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意识深处的虚空调令冰冷下达:标记,观察,报告。
必要时,兜底(那两个废物系统)。
她面无表情,狠狠剜起一勺冻得牙齿发酸的圣代,用力塞进嘴里,
冰冷的甜腻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身影重新沉入更深的阴影,如同水滴融入墨池。
广场另一端的长椅上。
秦无忌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
#江城初恋广场相亲角狠人大妈#、#嘴瓢大爷的庞大队伍# 赫然占据了同城热榜前列。
周汐颜凑近了些,杏眼里漾起惯有的、带着点帅气的坏笑弧度:
“小!秦!秦!这练大爷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自家有校园’?他那宝贝菜园子隔壁,当真托管了个幼儿园?”
秦无忌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也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他的视线掠过前方鼎沸混乱的人潮,如同无形的探针,精准地落在远处香樟树那片浓郁的阴影下——
落在那个正小口舔舐着圣代的哥特少女模糊的裙摆轮廓上。
他的嘴角,无声无息地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
“实习系统,”他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得像冰块碰撞。
指尖在手机直播画面里练夕阳那张沟壑纵横、写满茫然无措的老脸上轻轻一点。
“这俩‘清奇’样本的能量标记坐标……准备接入。”
冷冽的目光扫过这片名为“初恋”却上演着荒诞闹剧的广场,那抹弧度淬着寒冰,
“罚单开好了——返老还童,十八年光阴。初恋广场…”
他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地名,带着冰冷的嘲弄,
“呵,让他们好好‘初恋’。”
(镜头:骤然拉近!)
屏幕上的直播画面猛地放大!
特写镜头死死咬住练夕阳那只布满深褐色老年斑、抓着皱巴巴征婚启事一角的手。
粗糙,干瘪,像风干了千年的枯树皮。
下一秒——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那枯树皮般的手背皮肤之下,一丝极其诡异、绝不属于古稀老人的饱满红润,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地、无可阻挡地晕染开来!
仿佛无形的墨汁滴入泛黄的草纸,更像时光的冰冷潮水,正在他这具垂暮干涸的躯体深处,疯狂地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