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点头。
铁柱带着他走上跳板。跳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林海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第二步就稳住了,像在走一段微微摇晃的山路。他站到甲板上的那一刻,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陆地的坚实和固定,而是一种有弹性的、随着水波微微起伏的浮动感,像踩在一块厚实的木板悬浮在水面上。
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下午的海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靠近码头的区域是浑浊的灰绿色,往远处延伸就变成了清澈的蓝,再远就和天空融在了一起。海面上有渔船在行驶,船尾拖出白色的航迹,那些航迹在远处渐渐扩散变淡,最终被水面本身消化掉。
林海在船头站了很久,海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用手按了一下,没有按住。他忽然想起父亲在火车上说的那句话——你站在海边往远处看,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此刻他亲眼看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回头冲码头上喊了一声,这比咱们山还大。
曹山林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头那个少年的背影,正午的阳光在他周围的海面上碎成万千光点,晃得人微微眯眼。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那种被眼前景象震慑住的感觉。林海此刻的感受,应该和他当年差不多。
傍晚,铁柱带林海去滩涂上走了走。退潮后的滩涂露出一片湿润的黑泥,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和细碎的波纹。铁柱教他认那些孔洞——圆的是蛤蜊,扁长的是蛏子,带一圈细沙堆的是螃蟹洞。
林海蹲在滩涂上,用手指探进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触到硬壳之后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是一只掌心大的文蛤,壳面上有一圈圈深褐色的纹路,边缘还沾着湿泥。他把文蛤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壳面上那些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
你爹第一次挖蛤蜊的时候也蹲了半天。铁柱蹲在旁边抽着烟,挖出来之后对着那个壳看了好一会儿。跟你一模一样。
林海把文蛤放进了铁桶里,又蹲下身去找第二个。他的手指比铁柱想象中灵巧,很快就掌握了顺着孔洞往下抠的技巧,半桶挖完,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铁柱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往远处走,留他一个人在滩涂上继续摸索。
天黑之后,林海坐在旅馆的窗台上,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浮着几盏渔火,像一些不肯熄灭的眼睛。他面前摊着一只白天在滩涂上捡的空海螺壳,螺壳的螺旋纹路从中心向外一圈圈扩展开去,每一圈都有细微的色差和纹理变化。他用手摸了摸壳面的纹路,冰凉的、凹凸不平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
曹山林走进来,看见他正对着那只海螺壳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