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省城展览馆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翻卷着。倪丽华站在展厅入口处,手里攥着一卷海报,正在指挥工人把一块“山海合作社”的招牌挂到展位上方。招牌是用木板做的,刷了深蓝色的底漆,上面用白漆写着六个字——“山海珍品·合作社”。字是赵志高写的,他以前在省城水产公司时练过一笔好字,笔画干净利落,间距均匀整齐。
“左边再高两寸……好了,就这个位置。”倪丽华退后几步看了看招牌的位置,确认它在展位的正上方,和旁边几个展位的招牌高度一致。她转身走进展位,蹲下来打开地上的几只纸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货物——鹿茸、人参切片、松蘑、木耳、五味子、干贝、虾皮、咸鱼、扇贝、海带。每一类都用统一的包装袋封好,袋口贴着山海合作社的红色标签,上面印着合作社的名称和产地。
张老板从展馆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站在展位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这个展位布置得不错。山货和海货分两边放,中间留一条通道让人走,客人进来能两边都看到。比那些堆成一堆的强多了。”
“张老板,”倪丽华站起来,“展览三天,我这边安排了两个人在展位负责介绍产品。您那边的人手能不能调配两个过来帮忙理货?”
“行,我让老李和小刘过来。”张老板喝了一口茶,“对了,你姐夫什么时候到?省报的记者说要采访他。”
“他明天到。今天还要在山里处理一些事。”
张老板没有再问。他在展位前面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倪丽华把那些山货和海货按照品类和色泽搭配重新排了一遍位置,然后转身往自己的铺位方向走去。
倪丽华说的没错,曹山林确实还在山里。展览开幕的前一天,他背着那只帆布包,站在黑水屯北坡的一片混交林边缘,脚边放着一只刚采下来的新鲜松蘑。蘑菇的菌盖展开得正好,边缘微微上翘,菌褶排列紧密,散发着一股湿润的、带着土腥气的清香。他把松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菌褶的完整度,然后放进背篓里。
这次进山不是为了巡山,是为了最后确认一批参展山货的品相。合作社库存里的山货已经经过几轮分拣和包装,大部分已经运到了省城展馆,但松蘑和木耳的最后一批样品他还想亲自过手。他沿着北坡的采药路线走了大半个上午,在几个熟悉的菌窝里采了二十多朵品相最好的松蘑,又在一棵倒伏的柞木根部摘了满满一捧木耳。木耳已经干透了,片大肉厚,翻过来看背面,没有霉点和虫蛀的痕迹。
赵小虎跟在他后面,背上也背着一只背篓。他的篓子里装着几捆晒干的五味子,深红色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他们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停下来歇脚,赵小虎把背篓放在地上,蹲下身拨开一丛苔藓,露出下面一株刚冒出土层不久的人参幼苗。
“这片林子去年新出了好几丛参苗,”赵小虎指着那株幼苗,“土质和朝向都对,如果能长成,再过十年能出一批好货。”
曹山林蹲下来看了看参苗的叶形和土壤湿度:“标记一下位置,别让巡山的踩到了。”
“我上个月已经做了标记,在周围绑了红绳,和猎物的记号做了区分。”
曹山林站起来,把背篓的肩带提了提:“差不多了,回去吧。下午还要赶火车。”
他们沿着北坡的山路往回走。路边的灌木丛已经褪去了夏天的浓绿,叶色开始向红褐色过渡,空气里带着干燥的、落叶在阳光下缓慢分解时产生的细微气味。曹山林走在前面,经过一段被藤蔓覆盖的石壁时放慢了脚步——石壁下方有一小片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不像是动物刨的,边缘的切口很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