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不排上名次无所谓。东西摆在那里,有人看到就行。”
林海没有再问。他们走到屯口的时候,一辆往县城方向去的顺路卡车正停在路边等他们。司机是县供销社的老周,他从驾驶室探出头来朝曹山林招了一下手:“曹屯长!快上来!天黑之前得赶到县城!”
曹山林把皮箱和布口袋递上车厢,然后回头看了林海一眼:“回去把作业写了。北坡那边我走了之后,你每周跟老耿走一趟巡山。”
林海点了点头。他站在屯口的路边,看着曹山林爬上卡车车厢,把皮箱和布口袋在车厢里码好,然后朝老周打了个出发的手势。卡车启动的时候,林海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一直到卡车的车斗在柏油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被一片杨树林挡住了。
卡车在傍晚时分到达县城火车站。曹山林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硬座票,检票进站,上了绿皮火车。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皮箱放在行李架上,布口袋搁在膝盖上。火车启动之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移动,从灰褐色的丘陵逐渐变成广阔的平原。
他坐了将近四个小时的火车,到达省城的时候已经入夜了。站台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暗痕,随着他步出站口而缓缓移动。他乘了一辆公共汽车,在展览馆附近找到倪丽华提前订好的小旅馆,把行李放下,然后步行去了展览馆。
展馆里已经关了门,但侧门还开着。倪丽华正在展位里做最后的布置,把最后几袋海货的标签调整到同一高度,又把山货区的几朵松蘑重新摆了一下朝向。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姐夫!你到了!快来看看展位布置得怎么样。”
曹山林站在展位前面。山货区排列着鹿茸、人参、松蘑、木耳、五味子,海货区排列着干贝、虾皮、咸鱼、扇贝、海带。展位中间的横幅上用白底红字写着六个字,字体方正清晰。展位两侧各有一块立牌,左边印着“来自长白山余脉的馈赠”,右边印着“来自渤海湾的鲜味”。
曹山林站在展位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展位,在货架前蹲下来,把那几朵松蘑的位置又微调了一下,把一只扇贝的壳面朝外转了转。
“姐夫,省报的记者明天上午来采访。说是省城日报农业版的,专门报道合作社和特色农业。”
“明天几点?”
“九点半。你上午就在展位这里等着就行。”倪丽华说着,把最后几袋虾皮的封口重新压了一遍,“姐夫,明天展出的时候,记者可能会问你,为什么要把山货和海货放在一起卖。”
“那就告诉他。”曹山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山货和海货放在一起卖,是因为它们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地方的人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倪丽华没有再问。她把展位里的空纸箱收走,把地面扫干净,然后锁好展位的门,和曹山林一起走出展览馆。十一月的夜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把最后几片枯叶卷到路面上,发出干燥的、碎裂的沙沙声。曹山林走在梧桐树下,风从树叶间的缝隙里穿过时带来的凉意让他想起了北坡那片正在落叶的林冠。他把外套的领口竖起来,低头跨过门槛,跟着倪丽华走进了旅馆的灯光里,门在他身后合拢之前,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展览馆那边混合着木料和尘土的气息,在他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