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绝境行险

“洛涧出事了。”

桓伊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没有动。

他看着谢玄,等着他说下去。

谢玄将斥候的话转述了一遍:

“檀玄的营盘昨夜被秦军偷袭,两万兵马,全军覆没,檀玄阵亡。孙无终、刘袭、诸葛侃等不知所踪。”

桓伊手中的竹简倏忽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帐角,撞在兵器架的柱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谢玄,嘴唇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来:

“我军大败,檀玄阵亡,怎么会......”

谢玄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帐外的日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桓伊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走了两个来回,他走向舆图旁边,俯身看着那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白绢。

手指在洛涧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又移到淝水,移到寿春,最后落回洛涧。

他直起身,看着谢玄,语声里带着一丝焦躁和困惑:

“如今秦军已重新占据洛涧当道,我军后路断矣!何部秦军,竟有如此威能?莫不是徐州生力军南下?赵迁那厮虽然庸碌,麾下毕竟有几万人马。若他倾巢而来,配合洛口守军夹击——”

“不可能。”

谢玄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等和那赵迁不是没交过手,他手下兵丁,没这般战力。况且若是赵迁南下,我军斥候不可能毫无察觉。徐州兵马一动,淮北各处的探子早就报上来了。”

桓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捻着颌下须髯,在帐中又踱了一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谢玄,眼睛里带着探询:

“那是哪部人马?”

谢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着懊恼的弧度。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着洛口那个位置。

那里画着一座营盘的标记,标记很小,缩在洛涧西岸靠近淮河的一角,与梁成、王显那些大营相比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营盘,在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覆灭之后,非但没有被拔掉,反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晋军的侧翼,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哼,除了那洛口秦将王曜,还能有谁?洛涧两岸,只有他的人马还有这个胆量和本事。梁成、王显一死,剩下的溃兵群龙无首,只有他能把那些溃卒收拢起来。”

“可短短八日,他便能重新编队,重新整训,将那些溃兵组织成一支能夜袭破敌的生力军?”

谢玄苦笑:

“这有何奇?那夜我等突袭梁成,不也是如此?人家照葫芦画瓢,给我们也来一下,我们倒猝不及防了。”

桓伊怔住了,语声里带着困惑和不甘:

“刘牢之不是说,彼部不过残兵败将,不足为虑吗?还说王曜的营盘虽然扎得结实,但兵力不过数千,且多是梁成、王显的溃卒,士气低落,甲械不全,不必顾虑。怎么这才过了几天,他就能反过来吃掉檀玄的两万人马?”

谢玄靠在凭几上,看着桓伊,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疲惫和自责。

“想来道坚(刘牢之)立功心切,将那王曜给忽略了。洛涧之战,他头一个冲进梁成的营盘,阵斩梁成,杀得秦军人仰马翻,心里头自然有些瞧不上那些残兵败将。唉,说来也是怪我,彼时陶隐将军阵亡,戴熙败归,我就该意识到此人不容小觑,尽速合围歼灭才是,不料一朝大意,竟酿成大患。”

桓伊站起身来,走到谢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你也无需自责。那洛口大营防御严密,短时之内根本不可能速克,故而大都督才将檀玄留镇洛涧,用以逼住洛口秦军。檀玄麾下两万人马,虽说不是北府兵精锐,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卒,甲械齐全,粮草充足。以两万对一万,又是守势,怎么想都不该出问题。谁能想到檀玄那厮轻忽自大,反为敌所乘矣。而今看来,那王曜藏锋敛芒,才是真正难缠之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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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团浊气都吐出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着洛涧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在洛口那座小营盘的标记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上移,移到淮河,移到寿春,又移到淝水。

那条弯弯曲曲的河线像一条蛇,盘踞在舆图中央,吐着信子,盯着他。

王曜......”

桓伊站在他身侧,也低头看着那座小营盘的标记,沉吟道:

“说来也怪,以前也没听过这号人物,怎地突然间就冒出来了?”

谢玄直起身来,负手立在舆图前,叹息道:

“唉,中原广袤博大,英才辈出,非吴、楚可敌也。”

桓伊转过身,面对着谢玄:

“形势既如此危急,兄可有应对之策?”

谢玄走回坐榻前坐下,盯着那卷舆图,目光沿着淝水一线缓缓移动,从寿春移到洛涧,从洛涧移到淮河,又从淮河移到东城。

那些标注着渡口、营盘、粮仓的小圈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小圈都代表着一条人命,一队人马,一场厮杀。

他的手停在那几处标注着秦军兵力的红圈上,红圈一个挨着一个,从淝水西岸一直排到寿春城下,密密麻麻。

忽然,他抬起头,看着桓伊,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像是船行至险滩时,掌舵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犹豫,握紧了桨,准备硬闯过去。

“为今之计,只有封锁消息,立即与秦军主力决战,或可杀出一条生路来。”

桓伊皱起眉头,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没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玄:

“封锁消息?将士们又不是聋子、瞎子,三五日后必然也能闻出味儿来。。”

“所以啊,我等必须在将士们还没有察觉过来之前,立即与秦军决战!”

桓伊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