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谢玄,语带无奈:
“可西岸秦军已牢牢把住各处渡口,我军兵不能渡。大都督虽已于淝南渡河强攻,却也不知战况如何。”
谢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裨将高亢的嗓音:
“大都督归营!”
稍顷,帐帘掀开,谢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谢琰。
谢玄和桓伊赶紧趋身相迎,谢石走进帐来,目光扫过谢玄和桓伊,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便径自走到北首的坐榻前坐下。
谢琰跟在他身后,甲胄上沾满了尘土,他也没顾上拂掉。
头上那顶武冠的鹖尾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根已经折了,耷拉下来,挂在冠沿上。
他在谢石下首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一碗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甲片上。
谢玄等叔父坐定,这才开口问道:
“叔父,战况如何?”
谢石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揉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唉,说来惭愧。我军健儿虽一力死战,无奈秦军于淝南布置严密。那几处渡口,他们挖了壕沟,立了木栅,摆了鹿角,壕沟前面还洒了铁蒺藜,步卒冲锋时稍有不慎便踩得脚底鲜血淋漓。我军冲锋了七次,七次都被挡了回来。”
谢琰在一旁接口,脸上满是不忿,语声也比平日高了几分:
“张蚝那厮,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竟然只守不战。我军稍一靠近,他那边立时便一波箭雨过来,铺天盖地的。我军几次佯装败退,想引他出来追击,他都纹丝不动,就缩在营垒里,像只缩头乌龟。几经来回,将士们伤亡颇重,故我等暂且休兵,再思破敌良策。”
谢玄听罢,叹了口气,便也将檀玄阵亡、洛涧当道重新为秦军所占之消息告知了谢石、谢琰二人。
听罢,谢石猛地坐直身子,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重,每一步踩下去,地毡都陷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走了七八个来回,停下脚步,负手立在舆图前,低头看着那张画满标注的白绢,久久不语。
帐中没有人说话。
桓伊低着头,捻着须髯,目光落在地毡上那道已经移到墙根的光线上。
谢琰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拳头的手指节咯咯作响,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谢玄站在一旁,看着叔父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石才转过身来,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眉间那两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深的,怎么也揉不开。
他看着谢玄,又看了看桓伊,最后目光落回舆图上淝水的位置,语声沙哑而沉重道:
“淝南强攻不成,洛涧又告失守,今粮道断绝,进退失据,我军危矣。”
谢琰猛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一拳砸在洛涧的位置上,嘶声道:
“既如此,我军当立即回师,重新夺回洛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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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伊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我军与寿阳秦军仅有一水之隔,突然撤军,势必引发骚乱。届时西岸秦军,趁势渡河掩杀,我军必败无疑矣。”
谢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说辞。
他看了看桓伊,又看了看谢玄,最后把目光落在谢石脸上,那目光里带着焦急和不甘。
谢玄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子野所言不错。我军进兵至此,已无后撤之可能。稍有犹疑,便是倾国之危。”
谢琰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进不能战,退不可行,莫非我等皆为瓮中之鳖矣?”
帐中又静了下来。
谢玄负手立在舆图前面,看着那条蜿蜒的淝水,看着对岸那片看不见的秦军营盘,淡淡道:
“为今之计,可致信秦王,以言语激其决战。”
谢琰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我军存粮已不足十日,秦军严守西岸渡口,摆明了就是作持久之计,以拖垮我军。纵使兄妙笔生花,秦王又焉肯就范?”
谢玄转过身来,看着谢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除此之外,贤弟还有他法乎?”
谢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堂兄说的没错——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淝水强渡不成,洛涧又已失守,粮道断绝,进退维谷。
除了冒险一搏,已别无他路。
桓伊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我觉得幼度之策可行。秦王素来好大喜功,南征以来,连丧大将,心里只怕也憋着一口气。他号称百万之师,却被咱们打得损兵折将,以他那性子,岂能甘心?我等斟酌言语,好生相激,秦王未必不为所动。”
谢琰听了这话,脸上的绝望之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信将疑的审量。
他摸着颌下稀疏的短须,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也是,若能毕其功于一役,对他而言,自是一劳永逸之法。他带着百万大军,从长安跑到淮南,耗费了多少钱粮,征发了多少民夫,若不能一举灭晋,回去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与其在水边对峙,旷日持久,不如堂堂正正决战一场。”
帐中又静了下来,谢玄转身看向谢石:
“叔父?”
谢石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弯弯曲曲的淝水上,久久没有移开。
帐中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做最后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