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地上捡起佩剑,拄着剑,站在乱军之中,继续嘶声指挥。
就在这时,又一阵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慕容屈氏看见了那波箭雨。
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双臂扑向苻融,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飞来的箭矢。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一支流矢从密集的箭雨中飞来,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苻融的右肋。
箭头从肋下射入,从后背透出。
苻融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佩剑跌落在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肋下那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从箭杆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甲片往下淌,瞬间便在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
他想站住,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缓缓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太傅——!”
慕容屈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扑到苻融身边,一把扶住苻融正在软倒的身体。
苻融的身体很沉,沉得慕容屈氏几乎托不住。
血从苻融的伤口里涌出来,滴在慕容屈氏的甲片上,滴在地上,渗进黄土里。
苻融仰面躺在慕容屈氏怀里,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上没有云,只有日头惨白地挂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片人间炼狱。
“陛……陛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子卿……屈氏……快……快走……莫要管我……”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了兄长苻坚——不是现在这个须发花白、满眼血丝的兄长,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立志要一统天下的年轻君主。
他看见自己和兄长并肩站在长安城头,眺望着那片广袤的关中平原,兄长对他说:
“博休,有朝一日,朕将与汝南游吴、越,整六师而巡狩,谒虞陵于疑岭,瞻禹穴于会稽,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
长江,他终究是看不见了。
他的头缓缓歪向一侧,眼睛还半睁着,望着东南方向。
那是建康的方向,是长江的方向,是他和兄长心心念念,却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太傅——!”
慕容屈氏仰头嘶吼。
那声音里满是悲怆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垂死哀鸣。
眼泪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滚落,滴在苻融的甲胄上,滴在苻融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上。
周围的秦军亲兵看见阳平公倒下,最后一点战意也彻底崩了。
有人丢了兵器便往后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中军大纛摇晃了几下,一个亲兵想去扶住旗杆,手还没碰到杆子便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后背,扑倒在地。
旗杆轰然倒了下来,那面绣着“苻”字的绛色大纛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慕容屈氏抱着苻融的遗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把苻融背起来,可他的腿在刚才扑救苻融时扭伤了,根本使不上力。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摔倒在地。
溃兵从他们身边涌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决了堤的洪水。
“快走……快走……”
慕容屈氏抱着苻融的遗体,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可溃兵不管这些。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撞在慕容屈氏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他想爬起来,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又一只脚踩在他的头上。
他被踩得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近在咫尺的苻融的遗容,凝视着那张他追随了十年的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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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便再也不动了。
两个人的尸体被溃兵踩进了泥里。
那面倒下的“苻”字大纛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踩得稀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只有那些被血浸透的黄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已倒下了一个帝国的栋梁。
......
戴熙率领一万州郡兵渡河后,原本按照谢玄的部署往北侧徐徐展开,但他却愕然发现秦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当即当机立断,封住了溃兵通往寿春城方向的通道。
他的目的很明确,截住那些往寿春方向逃窜的秦军溃兵,不许放走一个。
戴熙虽然之前在洛口被王曜打得灰头土脸,可此刻却是憋了一股劲要雪耻。
他把一万兵马分成三部:
三千人堵在官道正中,三千人埋伏在官道东侧的芦苇荡里,四千人埋伏在官道西侧的乱石坡后面。
三部形成一个口袋阵,专等溃兵往里钻。
溃兵来得很快。
第一批溃兵约有两千余人,是从前阵逃下来的氐人老卒。
他们跑得丢盔弃甲,有的连兵器都没了,赤手空拳地沿着官道往寿春方向狂奔。
戴熙放过他们的前锋,等这批溃兵全部进入口袋阵后,才下令擂鼓出击。
三千步卒从官道正面压了上去,芦苇荡里的三千伏兵从东侧杀出,乱石坡后的四千伏兵从西侧包抄。
三面夹击之下,那两千溃兵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的试图突围,被长矛刺成了筛子;
有的跪地求饶,被收缴了兵器押到后方;
有的慌不择路跳进了路边的水塘里,被冰冷的塘水冻得浑身痉挛,爬不上岸来,就那么淹死了。
第一批溃兵还没收拾干净,第二批、第三批又到了。
戴熙杀得性起,干脆不再收降,凡是从官道上跑过来的溃兵,见一个杀一个。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满了秦军的尸体,鲜血把黄土染成了暗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将军!南边又来了大股溃兵!”
一个斥候策马跑来,嘶声喊道。
戴熙抬头望去,只见南边的旷野上,黑压压的溃兵正朝这边涌来,少说也有上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