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农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前停下脚步,用竹竿拨开树根处的积雪,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界石,石面上刻着“野狐岭”三个字,笔画粗粝,像是多年前的旧物。
他看了片刻,直起身来,对王曜道:
“这便是野狐岭了,过了这里,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王曜在那块界石前站了一站,目光扫过那三个模糊的字迹,没有多说什么,只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谷道忽然收窄,两侧的崖壁几乎贴到了一处,只剩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缝隙。
药农在缝隙前停住,蹲下身扒开地上的积雪,露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碑。
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剥蚀了大半,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北坡口”三个字。
药农直起身来,对王曜道:
“过了这道缝,便是黄草坡地界了。”
王曜穿过那道石缝时,日光从头顶的裂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肩上,将他连日奔波积下的疲惫照得分明。
他走出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从脚下缓缓延展向南,坡上的积雪薄了许多,能看见底下枯黄的草茎在风中微微颤动。
更远处,天边横着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像是城墙的顶部。
药农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道:
“那就是邓城。看着近,走起来却还要大半日。”
王曜没有答话,只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石缝中缓慢穿行的士卒,看着他们一个个从那道窄缝里挤出来,有的累得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扶着膝盖弯腰干呕,有的互相搀扶着才站稳了身形,面色苍白,嘴唇青紫,但没有人掉队。
许胄走过来,叉手道:
“使君,末将方才点了一遍,冻伤较重、已经快走不动道的约有八百余人,另有百来人是滑坠时摔伤的。加起来差不多千把人,若再强行赶路,只怕要将人废在路上。”
王曜站在坡顶,看着天边那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许胄道:
“让陈儁留一幢人马,就在这坡下寻一处避风的地方扎营,留下干粮和伤药,照看这些走不动的弟兄。其余人就地歇息半个时辰,将最后那点干粮分着吃了,然后继续赶路。我估摸着,今夜便能摸到邓城城下。”
陈儁领命去了,命丁军甲幢的六百余人在坡下选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开始扎营。
那些走不动的士卒被安置进帐篷里,辅兵们又烧了一锅锅热汤分给他们暖身。
丁军甲幢的幢主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敦实,蹲在帐口用木勺给每个伤卒分汤,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烫,慢些喝,没人跟你们抢!”
王曜在坡上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怀里一块冷饼,掰成几小块,分给了坐在他身旁的柴夫和药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药农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许久才咽下去,然后轻声道:
“将军,小人活了大半辈子,像将军这般爱兵如子,身先士卒,体恤下情的官儿,还是头一回见,怪不得会帮咱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修屋子。”
王曜嚼着饼,笑笑没有接话。
猎户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块饼却不急着吃,抬头望向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个月前,自汉水北岸诸城降了晋人后,邓城那边就开始在修城墙。小人去年秋天来这一带打猎时,远远望见过,城墙比从前高了好些,垛口也加厚了。若晋军又在城外布了鹿角、壕沟,将军怕是不好打。”
王曜咽下嘴里的饼,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些什么,余光却瞥见尹纬从坡下走了上来。
到王曜身旁后,尹纬先是朝那三个山民拱了拱手,然后才弯腰凑到王曜耳侧,低声道:
“子卿,借一步说话。”
王曜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沉凝,便站起身来,随着他往旁边走去,离开那三人约莫几十步远,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站定。
尹纬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悄悄开口:
“子卿,那三个山民已引我军出了雪谷,邓城也已在望,纬以为——”
他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曜脸色微变,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我把他们杀了灭口?”
尹纬颔首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三人对我军虚实了如指掌,不趁此时除去,万一泄露开来,我军危矣!”
“不必再说了。”
王曜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
但随后想了想,又觉得若此时就开释三人,确实有暴露目标的风险,于是又对尹纬道:
“景亮之意,我自明了,此事我已有主张。”
言罢,他转身走回那三个山民面前,在石头旁重新坐下。
药农抬起头来,见他面色与方才不同,正要开口询问,王曜却先开了口:
“三位义士,你们一路领着我军走出雪谷,青石坳、鹰愁涧、野狐岭这几处险地也亏得你们指点才得以通过,此恩此情,王曜铭记在心。按理说出了雪谷,我便当如约定即刻放你们回去,然如今邓城之战在即,我军行踪不可外泄。三位既然知道了这条山径和我军之虚实,若就此放你们离去,万一走漏了消息,不但我一万将士要葬身于此,襄阳城里的两万守军也要跟着送命。所以我不得不请三位义士在此地徘徊两日。”
药农攥着那块还没吃完的冷饼,面色变了一变,却没敢出声打断。
柴夫蹲在一旁,将柴刀搁在膝上,目光在王曜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猎户倒是先开了口:
“将军是要把我们关起来?”
王曜摇了摇头:“是留你们在此地暂住两日,由陈军主的人照看。两日之后,无论邓城之战结果如何,我都会让人放你们离去。到那时,每人另有重赏。”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三粒金豆,托在掌心里,递到药农面前:
“这三粒金豆算定金。待两日后你们离开时,每人还有五粒金豆,王曜以名节起誓,绝不食言,有违此言,天人共戮。”
药农看着掌心里那三粒金豆,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虽在山中采药为生,却也听人说过金豆的分量,一粒便够寻常人家过活大半年的。
他伸手接了过去,手指粗大皲裂,捏着那三粒金豆的动作却放得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似的。
他将其中两粒分给柴夫和猎户,面上那层紧绷的纹路这才松开了些,声音里带着不住的感激:
“将军爱兵如子,小的们都看在眼里。莫说还有重赏,便是没有,将军这般待我们,小人也信得过将军。”
柴夫和猎户对视了一眼,各自攥着掌心里那粒沉甸甸的金豆,也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