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纵虎

他说话时故意没有看杨膺,而是怒目圆睁,扫过西席众人:

“淮南之失,在于阳平公孤军冒进,不待梁、益之卒东出巴峡便擅引军兵临淮、泗。如此妄为,焉有不败之理?反观家尊,受命以来,下郧城,临漳口,迫桓冲,哪一仗不是稳扎稳打、力求稳固?杨将军久历鞍马,竟连这层道理都看不明白,日后还如何辅佐长乐公安定河北?!”

慕容德也站起身来,他没有像慕容宝那般动气,只是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克制:

“王师败后,吾兄侍卫乘舆,交还兵权,臣节可谓尽矣。杨司马却还出言戏谑,岂不让忠良寒心?”

“你们,大胆!”

杨膺乃苻丕舅兄,向来也是骄纵惯了,何曾受过这般讥讽?

他当场拍案而起,指着慕容宝和慕容德就要破口大骂。

苻丕见杨膺又要发酒疯,脸一沉,正要开口训斥。

慕容垂却已率先开口道:

“杨将军率性之言,尔等又何必较真?都给我坐下!”

慕容宝和慕容德对视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坐下。

二人坐定后,慕容垂转向苻丕微微欠身:

“臣管教无方,殿下见笑了。”

见慕容垂主动降低姿态,苻丕那微微绷紧的面色才又松了几分,他端起酒盏朝慕容垂举了一下:

“将军言重了,舅兄向来直爽,并无他意,冠军莫要介怀。”

杨膺听出苻丕话里那层圆场之意,便也不敢再任性,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袖袍,也悻悻然坐下。

待众人重新平复后,慕容垂才又看向齐午,拱手道:

“襄阳与淮南之役之得失,垂本不便贸言,公既动问,老夫便姑妄言之。襄阳之役,大秦精锐尽出,名将云集,大军遂能闻鼓而进,闻金而退,行动有序而自如,故终能惑敌而克捷也。”

他顿了一下,又道:

“而淮南之役则不同,阳平公未统大阵,兼兵源混杂,号令不一,临敌之期,竟还数次更易将令。如此用兵,兵无所适从,岂非与敌以可乘之机?故虽圣驾督临,亦且班师京、洛也。”

齐午端着酒盏的手停住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容垂一眼,目光里那层等着看戏的从容已经散去了,换上一层审量的凝重。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酒盏凑到唇边沾了沾,又放下了。

高泰坐在齐午的下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搁下竹箸,微微颔首,像是品味一篇文章的结语那般品味着慕容垂方才那番话。

“呵呵,冠军果真深识兵势。陛下若能效王翦伐楚之故事用公为帅,想必别有一番光景。老夫期待冠军,来日当为大秦重振旗鼓,再立殊勋。”

赵秋坐在慕容德的身旁,一直是副沉默的陪坐模样,此刻却忽然开了口:

“高参军之言差矣,冠军虽识兵机,然已老迈。”

他说着朝苻丕拱了拱手:

“南征之役,长乐公年富力强,兼以破襄阳之威,乃为帅之不二人选。却不知天王另有计较,说来不免令人浩叹。”

慕容垂立时也附和道:

“正是,臣已是风前残烛,何堪大任?此番北返,亦是陛下垂怜,以期终老乡梓矣。”

光祚见这二人惺惺作态,冷笑一声,便端着一只陶碗站起身,走到慕容垂案前道:

“今多事之秋,公侯正欲倚重冠军,不宜请归。”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递给过来接碗的仆役,拱手道:

“今吴军既胜,或将北出。其进军方向为何,冠军当世名将,不知可有筹算?”

慕容垂略一思忖,侃侃道:

“吴军若大举北出,定是彭城、许昌、武关三地首当其冲,宜当紧急加固三地之城防,或可迟滞其步伐,而后再调兵遣将,以作后续。”

他言简意赅,条理分明,连那三个地名的次序都排得恰到好处。

光祚捻着胡须,没有发觉其中有什么错谬,这才点了点头,退回自己席上坐下。

苻丕闻言,也微微点头:

“冠军之言甚是。孤当紧急修书于平原公,让其早做防备。”

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慕容垂:

“将军能这般为朝廷计,孤心甚慰。待修书事毕,还望将军再多留邺城几日,孤还想与将军再议几桩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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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微微欠身:

“殿下有命,垂安敢不从?”

正在此时,堂中门帘被人从外面重重掀开一角。

长乐国郎中令垣敞站在门槛后面,从外面疾走进来。

他径直到苻丕身侧,弯腰凑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近在下首的齐午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苻丕的面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朝慕容垂拱了拱手,面上那层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冠军且稍坐,孤有些急务需去处置。齐司马,代孤好生款待众卿。”

他说完便立即转身,与垣敞一前一后消失在廊庑尽头的阴影里。

堂中众人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齐午站起身来,朝慕容垂举了举酒盏,圆了那层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