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端起酒盏回敬,可他那双眼睛在饮尽那盏酒时,分明朝着苻丕消失的方向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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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上邺城时,长乐公官邸后堂的灯还亮着。
苻丕站在案前,手中攥着那封刚从洛阳急递而来的帛书,帛面上的墨字在烛火中清清楚楚。
毛当阵亡,丁零叛军逼近洛阳,苻晖请他急速派兵增援,迟恐洛阳不保。
这几行字叠在一处,像一块一块的石头摞起来,压得他搁在案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了许久,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望向窗外。
邺城的夜色比长安沉,比洛阳静,远处漳水的流淌声被夜风送上来,若有若无的,像一条还在缓慢吞咽什么的大鱼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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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南的会稽王府占地极广,后园深处有一处偏院,院门常年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不大的木匾,上书“游豫堂”三字。
这院子不临水,不靠山,四面围着高墙,墙根下种着几丛修竹。
堂中烧着三只大炭盆,兽炭燃得正旺,热气从盆口溢出来,在整座堂中缓缓流转,将门窗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气尽数逼退到墙角。
北墙下那只黑漆木架上搁着几只铜壶,壶口阔约三寸,壶身錾着云气纹。
南墙边放着一张小案,案上搁着几只陶碗和一把青瓷酒壶,酒壶里的米酒被炭火的热气烘得温热,酒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几个穿着轻罗的姬妾或坐或立,有的靠在廊柱边,有的蹲在席沿上,有的正弯腰从地上捡拾散落的箭矢。
那些箭矢比寻常的箭短了一半,杆身用红漆髹过,尾羽是白鹅翎,一支一支地码在墙角的一只青瓷罐里。
堂中炭火的热气将每一寸空气都焐透了,连蔺席踩上去都带着一层暖融融的温度。
司马道子赤着脚,站在离那铜壶约莫十步远的地方,脚底贴着被炭火烘热的蔺席,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道袍,袍摆随意地卷到膝上,一手端着一盏温过的米酒,另一手拈着一支红漆箭矢,眯起一只眼瞄了瞄那壶口,手腕一抖,那箭矢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入壶中,箭尾的白翎在壶口微微颤了一下。
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姬妾顿时拍手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大王又中了!这把又该轮到妾身啦。”
那姬妾从司马道子手中接过酒盏搁回案上,又从青瓷罐里拈了一支箭矢,学着司马道子的模样瞄了瞄,手腕一抖,那箭矢却擦着壶口飞了过去,落在蔺席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她跺了跺脚,嘟囔了一句“又偏了”,正要弯腰去捡,司马道子已经弯腰替她拾了起来,递回她手里:
“手指再松些,莫攥得太紧。”
他说话时语气随意,目光却还落在那只铜壶的口沿上。
就在这时,堂外的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司马道子没有回头,仍拈着那支箭矢瞄着壶口,手腕一抖,箭矢落进去又弹了一下才稳住。
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才侧过头朝门口望去。
王国宝此时已站在门槛外面,那张脸上的神情还没完全收拾干净,嘴角抿着,眉间拧着一道竖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此刻他垂着手站在门边,没有急着跨进来,只朝堂中拱了拱手:
“大王。
司马道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国宝,观汝之神态,在丈人那里吃瘪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箭矢搁回案上,又从案边拈了一支新的,瞄了瞄那壶口,手腕一抖,箭矢应声入壶。
那穿鹅黄衫子的姬妾又拍了拍手,司马道子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到一旁去。
王国宝这才跨过门槛,走到席边站定,叉手行了一礼,面色沉郁:
“唉,老儿昏聩,让大王见笑了。”
司马道子没有回头,又拈起一支箭矢,瞄了瞄壶口,手腕一抖,这一次箭矢擦着壶沿飞了过去,在席面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他“啧”了一声,从案边拈起第三支箭,这一次没有再急着出手,而是侧过头看了王国宝一眼:
“如此一来,江州还是要操于桓、谢手中。”
王国宝往前走了一步,在司马道子身侧的席上坐下,接过旁边一个姬妾递来的酒盏饮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支脱靶的箭矢上:
“大王,观当今朝中之势,唯有大王总摄机宜,方可肃清朝政,还晋室以朗朗乾坤。”
司马道子拈着那支箭矢的手停了一瞬,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层审量的意味:
“谢安可是汝之丈人,你如此大义灭亲,协助本王,就不怕为谢氏、王氏所不容?且谢氏诸人,新立大功,只恐难以轻动耳。”
王国宝摇了摇头,将酒盏搁回案上:
“谢安碍于殿下,悖于新政,于公于私,下官皆不能再受其裹挟。”
他说着,目光也落在那只铜壶上,看着壶口那几支插得歪歪斜斜的红漆箭矢。
“至于大王虑其权重,下官认为可如此如此......”
司马道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拈着那支箭矢在指间转着。
听到最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指着王国宝道:
“哈哈,你呀你呀,好,便从卿之议。”
他搁下手中的箭矢,端起案上那盏残酒仰头饮尽,酒液从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淌下来,他也不擦,只将空盏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