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钉住的第三天夜里,镜湖起雾了。
雾不大,薄薄一层,贴着水面,像谁在湖上铺了一匹纱。
沈星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
她半夜起来给窗台上的星野花浇水,一抬头,就看见湖面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没有脸。
它的脸上,是一片光滑的、瓷白的空白。
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只有一张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的脸。
沈星的手,顿住了。
她见过这种东西。
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半夜醒来,隔着窗,看见镜湖边站着好几个这样的人影。她吓得钻进外婆怀里,外婆拍着她,说:别怕,那不是坏人。
它们是……无面影。
是那些没名字的人。
外婆说,无面影,是两界缝隙里,迷失的执念。
它们没有面目,是因为没有人记得它们的样子。
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它们只是……飘着。
飘在镜湖上,飘在桂花林里,飘在那些无人记得的角落里。
补天裂那年,它们全部跃进了光柱,化作银白光点,替人间补了一角天。
从那以后,镜湖边,就再也没见过无面影了。
沈星以为,它们都散了。
可今晚,它们回来了。
湖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无面影。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它们面朝着水榭,面朝着沈星,一动不动。
沈星放下水壶,走下台阶,走到湖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说不清的感觉。
你们……她轻声开口,是来告别的吗?
最前面的那个无面影,微微侧了侧头。
它没有脸,可沈星觉得,它在她。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归墟核的方向,走了。
其余的几十个无面影,也转过身,一个接一个,排成队列,安静地,朝着归墟核的方向,走去。
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
只有薄薄的雾,在它们脚边,无声地翻涌。
沈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无面影,排着队,走进归墟核的地道口。
她忽然,想跟上去。
星儿。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星回头。
苏晚站在廊下,披着外衣,看着湖面上那些渐行渐远的无面影,目光里,有一种沈星看不懂的情绪。
别去了。苏晚轻声说,它们……不是来找我们的。
那是来找谁的?
来找,它们自己。
苏晚走到女儿身边,望着归墟核的方向,缓缓道:补天裂那年,它们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可它们没有散。
它们还剩下一点东西,没放下。
什么?
名字。苏晚说,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它们记得,自己是有名字的。
它们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
它们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等轨迹定住,等两界安稳,等这世间,终于不需要它们补天裂了。
然后,它们就能……安息了。
沈星怔怔地听着。
她轻声问,它们……有名字吗?
苏晚沉默了很久。
她说,它们每一个,都曾经有名字。
只是,没有人记得了。
守花人一脉,有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历代所有守过花田的人的名字。
可册子再长,也记不下那些无名者。
它们不是守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