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看着他身上的青色官袍,瑟缩了一下,但那双黑眼睛里的火焰跳动得更加明显。
她用力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告……告里正王守财,还有‘淮南帮’的疤脸刘,他们害了我爹,抢了我家的桑田……我爹……我爹被他们逼得跳了河……”
话未说完,大滴大滴的眼泪终于滚落,在她污秽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
张子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桑田?
逼死人命?
这模式……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他放缓了声音。
“我……我叫招娣,姓柳。家……家在江宁县,白沙乡,柳树屯。”女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状纸呢?”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识字。请不起先生写……”
张子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对那衙役道:“带她进来,去二堂。准备笔墨纸砚,再让人去伙房,弄些热粥和饼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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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愣住了:“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我们大理寺不是应天府,也不是县衙门,没有权限,接受民众的诉状,我们还是转交县衙吧!她一无状纸,二来……”
“权限是有的,规矩是人定的。”张子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本官今日,就破一回例。带她进来,照我说的做。”
二堂偏厅里,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柳招娣蜷缩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紧紧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黍米粥,却不敢喝,只是贪婪地闻着那香气,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张子麟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一名可靠的书吏记录。
他坐在招娣对面,没有穿堂审案的威仪,更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慢慢说,从头说。你家有几口人?桑田是怎么回事?你爹又是如何被逼的?”
或许是那碗热粥,或许是张子麟平静的态度,招娣稍微放松了一些,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柳家世代住在柳树屯,守着祖传的十亩上好水田和五亩桑田。
柳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懂些养蚕缫丝的手艺,日子虽不富裕,也还过得去。
变故始于两年前,里正王守财突然带人重新丈量土地,硬说柳家的桑田多占了三分的官道余地,要罚钱,或者“以地抵债”。
柳父不服,拿着地契去理论,却被王守财奚落一顿,地契也被夺去,说是要“查验真伪”。
没过几天,一群陌生汉子闯到柳家,为首的脸上有一道疤,人称“疤脸刘”,说是“淮南帮”的。
他们声称柳父欠了印子钱,利滚利,如今连本带利已经远超那五亩桑田的价值,勒令柳家立刻搬走。
柳父从未借过印子钱,自然不认。
疤脸刘便指挥手下,将柳家刚刚孵化的春蚕尽数烫死,又将田里已抽芽的桑苗踩得稀烂。
柳父去县衙告状,递了状纸便石沉大海。反倒是在从县城回家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毒打一顿,卧床半月。
期间,王守财和疤脸刘轮番上门威胁,要么签字画押“自愿”以桑田抵债,要么“后果自负”。
“我爹……我爹实在没法子了。”招娣的眼泪又涌出来,“地是命根子,没了地,我们吃啥?我娘身子弱,前年就没了,家里就我和爹,还有个小弟,才六岁……爹那天晚上,在娘坟前坐了一夜,回来抱着我和小弟,只说了一句‘爹对不住你们’……”
第二天,柳父的尸体在白沙河下游的洄水湾被发现。
县里来了个仵作,草草看了,说是“失足落水”。
王守财和疤脸刘却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按着柳父手印的“抵债文书”,带着人,强行将柳家剩下的水田,也估了极低的价,“抵扣”所谓欠款,实际上就是强占。
招娣带着幼弟,被赶出了家门,田产屋舍尽归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