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淮南帮的覆灭(4)

幼弟在流浪途中染了风寒,没钱医治,死在了破庙里。

“我……我听说,金陵城里有青天大老爷,能管天下不平事……我就一路讨饭,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这里……”招娣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望着张子麟,“大人,我爹是冤枉的!地是我家的!他们害死了我爹,抢了我家的地!求大人……给民女做主!”她松开粥碗,滑下椅子,就要磕头。

张子麟一把扶住了她。女孩的手臂细得像柴棍,冰凉。

他的指尖有些发颤。

强占田产。

伪造债务。

勾结里正。

逼死人命。

侵占全部家业。

模式,几乎与当年林家遭遇如出一辙!只不过,林家是乡绅,遭遇的是烈火与灭门;柳家是贫户,承受的是钝刀割肉般的凌迟。

但背后的黑手,那套利用基层胥吏(里正)、地方恶霸(淮南帮)、非法金融(印子钱)、乃至司法惰性(状纸石沉大海、验尸敷衍)来系统性地掠夺土地、榨干百姓血肉的链条,何其相似!林家惨案是血淋淋的爆炸,柳家悲剧是无声的腐烂,但根源,都指向同一张贪婪的巨网。

“这状,本官接了。”张子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示意书吏将记录的口供整理成正式的状纸,让招娣按了手印。

他知道,接下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

自己没有权限,越俎代庖,超越管辖,多管闲事。

这将不再是沈文康案那样相对间接的触碰,而是直接剑指“淮南帮”及其基层爪牙的核心利益:土地。

必然会引发更剧烈、更直接的反扑。

但他必须接。

不仅是为眼前这个孤苦无依的柳招娣,不仅是为那投河自尽的柳父和夭折的幼童,也是为了无数个可能正在,或即将遭遇同样命运的“柳家”,更是为了那在档案库迷雾中沉冤未雪的“林家”。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立刻去请李先生来,要快。另外,从此刻起,加派可靠人手,暗中守在这二堂周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柳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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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时很快赶到。听完简略叙述,这位见惯风浪的富家子弟,半个江湖中人,脸色也凝重起来。

“我打听过……柳树屯,白沙乡……那一带,确实是‘淮南帮’这些年渗透颇深的区域。”李清时沉吟道,“里正王守财,明面上是官府的人,实则早成了他们的耳目和帮凶。这种强占田产、通人致死的事,绝非孤例。只是百姓怕事,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告状无门,大多不了了之。”

“招娣不能再留在这里,也不宜送去普通民户或善堂。”张子麟道,“清时,能否将她安置到绝对安全的地方?此外,柳树屯那边,当年可能知晓内情、或同样受过害的乡民,需要暗中寻访、保护。王守财和那个疤脸刘,要摸清他们的行踪、罪证,尤其是他们与‘淮南帮’上层如何勾连、利益如何分配的细节。”

李清时点了点头:“安置之处,我有分寸,保准连只多余的苍蝇都飞不进去。柳树屯那边,我亲自带可靠的人去一趟。这类事,乡民起初或许不敢言,但若有官府(即便只是暗中的)撑腰,又见有了实实在在的指望,总会有胆大的站出来。至于王守财和疤脸刘……跑不了他们。”

张子麟看向蜷缩在椅子上,因为疲惫和紧张终于昏昏睡去的柳招娣,那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破袄里,显得那么脆弱,却又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小心行事。”他对李清时说,“我们动的,不只是几个地痞恶霸,而是他们背后那套盘根错节的网。

柳招娣,就是撕开这张网的第一道口子。”

李清时拱手,悄然退下,去部署安排。

张子麟走到窗前,天色已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阳光无力穿透。

院中老树的最后几片枯叶,在冷风中打着旋,不甘地落下。

他仿佛看到了林致远父亲当年奔走呼号的身影,看到了柳父在妻子坟前绝望的长坐,看到了无数沉默的、被夺去土地和生计的农户,在寒冷的冬夜里无声熄灭的生机。

土地,是百姓的根,是王朝的基。而“淮南帮”及其保护伞,正在疯狂地掘断这些根,蛀空这座基。

登闻鼓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震动。

这一次,他不仅要听见鼓声,更要让这鼓声,成为敲向那罪恶堡垒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