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摆摆手,转身继续整理卷宗去了。
张子麟将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但心还是冷的。
他整理好卷宗,走出案卷库。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回到值房,李清时已经回来了,正在等他。
小主,
“怎么样?”张子麟问。
李清时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去了仵作徒弟说的那个地方——江宁府衙的旧物证库。但看守说,三年前库房漏水,一批旧物证受潮霉烂,已经处理掉了。王有福案的物证,就在其中。”
最后一线希望也断了。
张子麟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徒弟呢?能约他见一面吗?”
“约了,明天晌午,城外土地庙。”李清时说,“他不愿在城里见,怕被人看见。”
“好。”张子麟点头,“还有别的吗?”
“有。”李清时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整理的所有证人的现状。十年了,变化很大。当年作证的十七个人里,六个已经去世,五个搬走了,剩下的六个里,有三个卧病在床,神志不清。能正常问话的,只有三个。”
三个。
十年前的决定一个人生死的证言,如今只有三个证人还能回忆,这回忆还清楚吗?
这回忆还能够采信吗?
他脑中打了大大问号?
“哪三个?”张子麟问。
“一个是王承祖的弟弟,王承业。他当年作证说案发前三天,听见王有福扬言要‘杀了老东西’。现在还在村里住着。”
“一个是邻居赵寡妇,她说案发当晚听见王家有争吵声。现在跟儿子搬到镇上住了。”
“还有一个是货郎孙三,他说案发当天下午,看见王有福在镇上铁匠铺门口转悠,形迹可疑。现在还在走街串巷卖货。”
张子麟仔细看着这三个名字,眉头微皱。
王承业是死者弟弟,证言对王有福不利。赵寡妇的证言,也只是好像“听见争吵”,或者记不清楚了,不能直接证明杀人。孙三的证言说王有福“形迹可疑”,但可疑不等于杀人。
最关键的那个证人——证明王有福案发时,在看戏的豆腐老汉——当年没有被列入证人名单。
“明天我们先去土地庙见仵作徒弟,”张子麟说,“然后去找这三个证人,重新问话。”
李清时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子麟,有件事得告诉你。我昨天回来时,在衙门口碰见了刑部来的人。”
张子麟抬头:“刑部?”
“嗯,说是来调卷宗的,但指名要调王有福案的卷宗。”李清时压低声音,“我问了文书房的人,说是刑部四川清吏司郑郎中派人来的——就是郑公的儿子。”
该来的还是来了。
郑公的儿子在刑部当差,听说有人要重审父亲定的案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卷宗给他了吗?”
“给了。”李清时说,“按规矩,刑部调卷,不能不给。但陈寺丞留了个心眼,让人抄了一份副本,正本给了,副本留下了。”
张子麟点点头。陈寺丞这是有意在保护他,也保护这个案子。
“还有,”李清时的声音更低了,“我听到风声,说郑郎中很不高兴,认为你这是对他父亲的不敬。他在刑部有些关系,恐怕……”
“恐怕会给我使绊子?”张子麟接道。
李清时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子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清时,我给你说过,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选择做刑官吗?”
“记得。你说要‘求真相,守公正’。”
“对。”张子麟望向窗外,雨丝如织,“查清和不查一会事,查清不能办是另一回事,查清自己明白是心安,查清能不能真正落实惩办,或者被迫封存,有机会重启动,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让他们沉冤昭雪,只有看天意了,这个是我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只有自己和乾坤宇宙,天地山川,江河湖海见证,这已经足够了。求真相,守公正,这九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真相,就可能得罪权贵;要公正,就可能打破人情。但如果我们因为这些就不去做,那还要刑官做什么?还要律法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李清时:“司法之所以有威严,不是因为它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它有自我纠正的勇气。如果连质疑都不允许,那正义就死了,对不起自己的那颗心。”
李清时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无论如何,我支持你。”
“谢谢。”张子麟真诚地说。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周显然,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张大人,”他连礼都懒得行了,“刑部来人了,在陈寺丞那儿,要见你。”
张子麟和李清时对视一眼。
“我跟你去。”李清时说。
“不用。”张子麟整理了一下官袍,“我自己去。我们得留一下个,这是为了保险,你继续整理证词,明天我们还要出门。”
说完,他跟着周显然走了。
陈寺丞的值房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寺丞,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穿着刑部的官服,面白无须,眉眼间和郑公有几分相似,但神色倨傲。
“子麟来了。”陈寺丞介绍道,“这位是刑部四川清吏司郑郎中,郑文渊大人。郑大人,这就是张子麟张寺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