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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文渊上下打量了张子麟一眼,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张寺正,久仰。”
“下官见过郑大人。”张子麟行礼。
“坐吧。”陈寺丞示意。
张子麟在下首坐了。
郑文渊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茶叶,却不喝。
“听说张寺正要重审十年前我父亲定的案子?”他开门见山。
“是。”张子麟坦然道,“案件有疑点,应当重审。”
“疑点?”郑文渊放下茶碗,声音冷了下来,“什么疑点能大过我父亲三十年的清誉?张寺正,我父亲审案无数,从未出过差错。你现在要重审他的案子,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打我们郑家的脸。”
话说得很重,很不客气。
陈寺丞连忙打圆场:“郑大人息怒,子麟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
“陈寺丞,”郑文渊打断他,“我知道张寺正是您看重的人,但这件事,我不能不问。我父亲刚走三年,尸骨未寒,就有人要翻他的案,这是何道理?难道我父亲三十年的兢兢业业,还比不上一个刁妇的血书?”
“郑大人,”张子麟开口,声音平静,“下官敬重郑公,也受他多番庇护点拨,说要此恩子麟不敢忘,郑公在世时,常常教导我们,办案要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不要被权势、人情所左右。他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是真相,是公正,最痛恨的就是冤假错案。正是因为敬重,才更要重审。如果郑公是被蒙蔽的,我们要还他清白;如果郑公确有疏忽,我们要替他补全。这才是真正的敬重。”
“敬重?”郑文渊冷笑,“张寺正,你入行几年?九年?我父亲入行三十年!你办过多少案子?我父亲办过多少案子?你现在拿几个所谓的‘疑点’,就要推翻他定的案,这不是敬重,这是狂妄!这是对他不尊重,对他名声的亵渎,清誉的污蔑。”
值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寺丞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郑文渊这话,不仅是在骂张子麟,也是在打大理寺的脸。
张子麟却不生气,依然平静:“郑大人,刑官办案,不论资历,只论证据。郑公在世时,也常教导我们,要‘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如果因为审案的是郑公,就不敢质疑,那才是对郑公最大的背叛。”
“你!”郑文渊霍地站起。
张子麟也站起来,直视着他:“郑大人,下官只想问一句——如果王有福真是冤枉的,如果这个案子真是错案,您认为,郑公在天之灵,会希望我们怎么做?是装作没看见,维护他的‘清誉’,还是查明真相,还亡者清白?”
郑文渊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张子麟继续道:“郑公一生,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他若知道自己定的案有冤,定然痛心疾首,定会要求重审。下官今日所为,不过是做了郑公若在,一定会做的事。”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连陈寺丞都暗暗点头。
郑文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重重坐下:“好,好一张利口。张寺正,你要查,我不拦你。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如果你查到最后,证明我父亲没错,你必须当众向我父亲灵位磕头认错,向郑家道歉!”
“可以。”张子麟毫不犹豫,“但如果查明确实是冤案……”
“那我也当众认错!”郑文渊咬牙道,“向我父亲灵位认错,向王有福的家人认错!”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
郑文渊拂袖而去。
陈寺丞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时,叹了口气。
“子麟,你这又是何必?郑文渊在刑部颇有势力,你得罪了他,以后的路会更难走。”
张子麟笑了笑:“寺丞大人,路难走,也得走。如果因为路难就不走,那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陈寺丞看着他,良久,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好好查。大理寺这边,我给你撑着。”
“谢大人。”
张子麟行礼退出。
回到值房时,李清时正焦急地等着。
“怎么样?”
张子麟将经过简单说了。李清时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你和郑郎中打了这样的赌?”
“不打不行。”张子麟坐下,揉了揉眉心,“他不服气,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闭嘴。而且……这也是个鞭策。如果我们查不出真相,我真的要去郑公灵前磕头认错。”
李清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好。有压力,才有动力。子麟,我信你。”
“谢谢。”张子麟也笑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去哪儿?”
“先去土地庙见仵作徒弟,然后去上元县,找那三个证人。”张子麟的目光变得锐利,“十年了,该让真相重见天日了。”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散开,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湿漉漉的屋檐上。
张子麟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清冽,微寒,但让人清醒。
他想起郑公笔记里最后那句话:“刑官之难,难于上青天。”
难,也要上。
因为,他是刑官,因为,这是他的道。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