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茶入喉,沈清言定了定神,将脑海中那些翻腾的现代术语暂且压下,重新看向案前的少年帝王。
“陛下方才提到‘牵一发而动全身’,此语恰恰点中了治国之要。”沈清言将茶盏轻轻放下,指尖在提纲上移动,“税制之改,固然需慎,然‘慎’非‘不动’。恰如久病之躯,若因惧药石之苦而拖延不治,终将病入膏肓。”
萧宸坐直了身子,眼神专注:“师傅的意思是……当改则改?”
“当改则改,但须有章法。”沈清言颔首,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个维度,【这不就是项目管理里的‘变革管理’吗?识别利益相关方,评估阻力与助力,制定渐进方案,建立试点反馈机制……啧,可惜这儿没有PPT,不然画个 stakeholder analysis 矩阵图就直观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现代理念悄然“翻译”成这个时代的语言:“臣以为,改革之前,首重‘察势’。势有三:一曰‘朝堂之势’,即各方力量之权衡。支持者几何?反对者何人?其反对之缘由,是理念不合,抑或利益受损?二曰‘地方之势’,新法在南北、贫富、农商不同之地,施行难度差异何在?三曰‘民心之势’,百姓最痛恨者为何?最期盼者又为何?”
萧宸迅速提笔记录,墨迹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他边写边问:“师傅所言‘察势’,似与《孙子兵法》中‘知己知彼’相通?”
“陛下聪慧,正是此理。”沈清言内心一动,【可以引入SWOT分析了!优势、劣势、机会、威胁……不过得包装一下。】他面上不显,继续道,“察势之后,便可‘度力’。改革非一人一事之功,需有执行之班底、核查之手段、纠偏之余地。譬如前朝王安石变法,其法未必全劣,然急于求成,用人失察,督察不力,更兼反对之声汹涌如潮却无疏解之渠,终致良法蒙尘。”
他顿了顿,见萧宸听得入神,便顺势引入一个具体案例:“臣曾闻——于古籍中见得一处记载,海外某小邦,其官府欲整顿市集杂乱之象。若强行驱赶摊贩,必致民怨。”
萧宸果然被吸引:“那当如何?”
“其主事者并未直接下令。”沈清言娓娓道来,心中却回忆着那个着名的公共管理案例,“他先派人细察数日,厘清摊贩聚集之因由——乃是旧市集偏僻,百姓采买不便,方自发聚于交通便利处形成新市。而后,他并未取缔,反划出特定区域,规定摆摊时辰,收取极低之管理费用于清洁维护,并令衙役轮流值守以防欺行霸市。不过半年,杂乱之象井然有序,商贩安心经营,百姓称便,税银亦较以往有增。”
【这就是典型的‘疏堵结合’加‘服务型治理’啊!】沈清言内心点赞,【比直接一刀切砸人饭碗高明不知道多少倍。管理学的精髓不就是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制造新问题吗?】
萧宸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受到了启发:“师傅此例极妙!治大国若烹小鲜,非一味猛火,亦非全然放任。其关键在于……找到症结,顺势利导,提供替代之善法?”
“陛下总结得极是!”沈清言由衷赞道,心中涌起一股欣慰,【孺子可教!一点就通,这理解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比某个只会黑着脸、用气场压人的家伙强多了!跟萧宸讲课至少能有来有回,跟那位摄政王……多半是我讲得口干舌燥,他冷冷瞥来一眼,丢下句‘纸上谈兵’就走人。】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萧绝那张冷峻的脸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时——
“咳。”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咳嗽声,自御书房门外廊下传来。
沈清言浑身一僵,仿佛被点了穴道。那声音低沉而熟悉,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穿透力,透过虚掩的窗扉,直直钻入他耳中。
【不是吧?!他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内心瞬间警铃大作,无数弹幕疯狂刷过:【我刚才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好像没有……等等,我是不是在心里吐槽他了?他应该听不见吧?肯定听不见!但萧绝这家伙耳朵比兔子还灵,该不会连我腹诽的气场都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