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腰背，正襟危坐，脸上那丝因授课顺利而生的放松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再严肃不过的师者面孔。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很平整的衣袖。

萧宸将沈清言这瞬息间的变化尽收眼底，少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了然和忍俊不禁。他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咳嗽，对门外何人更是心知肚明。他抿了抿唇，压下嘴角的笑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师傅，可是接着讲‘度力’之后？”

“呃……正是。”沈清言强行拉回注意力，努力忽略门外可能存在的无形压力，【冷静，沈清言，你在上课，正经上课！】“察势、度力之后，便是‘渐进’。改革不宜全面铺开，可择一两处情势相对简单、阻力较小之地先行试点。譬如税制简化，可选一县或一府，试行将田赋、丁银及部分杂项折银合并征收，统一标准，明示于民。同时，辅以‘新法’——即加强征收记录核查，尝试让县学学子辅助核算，既锻炼人才，亦引入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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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得比之前更字斟句酌，【完了，现在每说一句话都感觉门外有双眼睛在评估打分……】“试点期间，须有专员记录详实：省却了多少中间环节？百姓负担是增是减？国库实收是盈是亏？吏员是简是繁？据此数据，再行调整，若确有成效，方可斟酌推广。此法虽缓，却稳，可最大限度减少动荡，亦让反对者无‘骤变害民’之口实。”

萧宸听得连连点头，提笔疾书，又问道：“若试点时便遭遇地方豪强或胥吏联合抵制，阳奉阴违，又当如何？”

“问得好。”沈清言赞许道，思绪渐回正轨，“这便是‘势’与‘力’的结合运用了。试点之地，最好选择主官较为开明或中枢掌控力较强之处。同时，”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带上一丝锐利，“改革之初，便需立威。遴选试点时，可明发谕旨，申明此乃圣意关注之新政，若有蓄意破坏、欺上瞒下、阻挠推行者，无论官职背景，必从重究治。必要时，可由御史台或……可信之重臣，暗中察访。”他差点顺口说出“纪检部门”，险险刹住。

【得有点雷霆手段，不然下面的人真以为朝廷是泥塑的。】他心想，【就像公司推行新系统，总得杀一两个故意捣乱的老油条祭旗，不然谁听你的？当然，得有理有据，依法依规……】

萧宸若有所思：“如此，便是恩威并施，既有新法之利诱，亦有严惩之威慑。既给予时间适应，又划明底线不容触碰。”

“陛下圣明。”沈清言松了口气，【总算把话题拉回正轨了。】他瞥了一眼窗外，廊下似乎已无人影，但那无形的压力仿佛还残留着几分。他决定加快一点节奏。

“以上所言，大抵是改革之‘术’。然治国之本，终在于‘人’。”沈清言话锋一转，“再完善的制度，亦需清廉能干之官吏执行。故长远之计，在于育才、选才、用才、察才。科举取士之制固佳，然所学是否切合实务？铨选升迁，是否唯才是举？考课督察，是否公正严明？此皆关乎朝廷能否源源不断获得支撑改革、践行新法之力量。”

他讲到这里，忽然想起现代人力资源中的“胜任力模型”和“绩效管理”，不由得暗自摇头，【这些东西要引入，怕是得从改造科举考试内容开始，动的是千年文脉的根基，难，太难了。路要一步一步走啊。】

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头已渐渐西斜，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二人换上了新的热茶。

沈清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面前眼神依旧清亮、毫无倦意的萧宸，心中感慨，【这学习劲头，要是放到现代，绝对是学霸级别的。】他合上手中的提纲，温言道：“陛下，今日所论已多，不妨暂且至此。治国之道浩瀚，非一日可尽。臣所言，多是一家之浅见，陛下需自行咀嚼，结合实情，方能有得。”

萧宸闻言，并未立即起身，而是拱手道：“师傅今日所授，于朕而言，如开一全新之窗。以往读史论政，多囿于成例与经义辩驳，师傅却从‘势’、‘力’、‘术’、‘人’层层剖析，更佐以生动实例与渐进之策，令朕知改革非空泛之言，乃有迹可循之工程。朕……受教良多。”他语气诚恳，目光清澈，确是真有所获。

沈清言心中暖意微涌，起身还礼：“陛下天资颖悟，勤学好问，实乃江山之福。臣唯愿竭尽驽钝，以供陛下咨询。”

就在此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