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司郁能感觉,
他其实把周围每一个人的动静尽收入眼底。
当荆棘和金眼的吵闹声终于远去,燕裔才将视线缓缓投过来。
他的眼神冷静却锋利,
没有一丝多余的笑意。
司郁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踢了踢空气,佯装轻松地走近。
但越靠近,对方身上那股低气压就越发明显。
大半个机坪都能感觉到少将大人的不悦,
面容端正得教科书,眉眼宽阔,姿态挺括,
唯独唇角那一丝下拉的小弧度和眼底的缄默让人忍不住替她冒冷汗。
燕裔的声音如同夜里坚冰撞击铁件,寒光隐现:
“交代一下,今天干了什么。”
司郁咂咂嘴,不自觉地把握着和他的安全距离,语气故作轻松地打趣:
“没干嘛啊,就是陪公主聊了会天,再顺手帮你做了点思想工作。”
她笑容一层一层地堆积,口气里全是赖皮。
燕裔静静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他胸口起伏慢得近乎炫技,下颌线崩得死死的。
良久,他才淡淡道:
“不喜欢临时变更计划的人,你明白。这次让我原地待命,还临时见人。”
他的话没展开多少,话音落地是落进沙子的静默。
但司郁知道,越是他显得克制,越代表不满情绪已经冲到安全线。
燕裔向来极重流程纪律,
今日已然跨线,对方再怎么自持也不会散出个温柔笑意来为她开脱。
但司郁脸皮本也不薄。
何况在队伍里,她向来不惧高冷,反倒能化解最紧绷的场面。
女孩笑着凑了两步,勉强压下玩味语气,认真道:
“事情紧急。rara那边出了大事,矿区走私牵扯到王族内部,可能要溃堤。她虽然不是你的对象,但情况让她自己处理,真有可能捅大篓子。”
“这次请你……我保证,不会耽误你的行程,明天上午见完就回去嘛。公主信我,我自然信你。”
燕裔依然没理会她的小花招,抬手甩了下袖口。
他的沉默,比责骂更让人无所适从。
“下不为例。”
燕裔终究还是作出让步,
这让司郁心头松了松,但他压抑着的隐怒并未褪去。
寂静之间,只有制服摩挲和风的声音。
司郁嘿嘿一笑,悄悄打量着燕裔的神色。
男人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截断的寂冷与隐忍。他并未望向机尾,而是低头扣紧了大衣下摆,声音极低:
“以后遇到什么情况,先告诉我i再动作。”
“……明白啦。”
司郁抿唇,做了个乖乖娃娃的手势,活像课堂上的调皮学生,试图在老师面前刷存在感。
略显尴尬的沉静之后,燕裔忽然侧目看了她一眼。
他瞳色极深,眉宇间全是压抑的……,
却还有一点让人陌生的探究和……担忧。
只一瞬,很快便被他压下去了。
“你和亚利公主很熟?”
他淡淡问。
司郁眸子一亮,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不太!但那姑娘心思复杂,性格明快,难得清醒主动。和你这种喜欢悄悄藏着想法往肚子里咽的人不一样,她痛快得很,有啥说啥,我喜欢!”
说完,司郁突然捂嘴懊悔,
耍宝耍的快了一时没注意,
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她又去看燕裔脸色,
发现燕裔没有更生气,
只是撇了她一眼,那句话并未直接评价,只略略偏头,一步步走在前面。
司郁跟在他身旁,狗皮膏药一样又聒噪又不自知,
随手就把气氛往轻巧里拉:
“老叔啊,你见了公主就当日常谈判,多一点体面,多一点包容,别上来就板脸警告。她现在那个状态经不起你搞盛气凌人那一套。”
燕裔闻言“老叔”嘴角一僵,
忍了又忍,终于漠然反问:
“你教我办事?”
司郁愣怔,下一秒眼睛弯成了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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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敢教你,只是提醒一下嘛!你见了那姑娘,记住,你们都是大人,不是做政审问话。给点台阶下,总有好处。别逼哭人家。”
燕裔“嗯”了声,眼神扫过司郁。
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终究没有在回基地之前多说什么。
只是司郁准备回房间午睡的时候,
燕裔突然冒出来一句——
“我很老吗?”
司郁正准备拉开房门,却在燕裔的低沉声音里如遭电击——
“我很老吗?”
她手还搭着门把,
整张脸先是愣怔,然后飞速回忆,
怎么回事?
自己刚才有哪句话刺激到了燕裔?
难不成是差旅路上吐槽了他……
不对啊,燕少将年岁不过而立,
气质冷峻,顶多是眉间有时候阴鸷压抑,
这种狗男人魅力无限,
哪里会显老?
脑海中画面咕噜咕噜过了遍,
直到“老叔”那句调侃陡然从脑海响起,
她才猛地拍了下额头。
司郁全身僵直,连忙转身,舌头打结地解释:
“哎呦,没没没!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真老啊,‘老叔’是亲昵的叫法嘛,像那个‘老师’一样,是尊敬!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她眉眼急促地挤出一抹笑意,声音越来越低,
而燕裔没有切断话头,只静静站在灯影下,
半侧脸浸在暗色里。
他的眸光在虚实之间流转,一瞬间,像是终于松开了某根死死勒紧的绳索。
“我知道了。”
他说得极淡,但这平静底下却藏着卫兵般的严密自守。
司郁见状,又想逗却不敢逗,眼珠子转了半圈,干脆双手举得高高:
“真的,只是亲昵尊敬,你看,我这不是拿你当我最信赖的大人吗?”
这一句本想缓解尴尬。
谁知燕裔却并没有顺杆爬,而是看了她一眼,不再继续追问,仅仅说道:
“休息吧。”
司郁松了口气,也知道再黏下去只会让气氛僵硬。
于是她识趣地退了一步,冲他做了个鬼脸,
燕裔那双眼眸依旧无波无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等司郁离开,他站在走廊尽头许久,才缓缓折回自己的房间。
————
夜色渐浓,军区基地的房间内,燕裔从午后一直没有出房间也没有开灯,
只任由窗外微弱的月光流淌进来,勾勒出整洁冷硬的一室陈设。
他脱下制服外套,动作克制到近乎机械。
坐在床沿时,他指节紧扣膝盖,却并不在意生理上的酸胀,
那一刹那,心头难以言明的颤动比任何疲惫都更令人坐立不安。
“老叔。”
脑海里,司郁叫那两字时眉梢眼角都是狡黠的信赖。
可这句称呼带来的不是欣慰,而是刺了一下不为人知的神经。
在军队,每个人都习惯用年龄、资历标注身份,
但他始终冷漠自持,从未为“年长者”或“权威”感到非分优越。
可如今,自己竟然因为一个亲昵的玩笑落入思绪发酵的深渊。
房间寂静,只有他的呼吸浅浅浮动。
他抬手轻触额角,
无论怎么思考,
只有司郁的那句“老叔”格外刺耳。
如果说在权力、责任交织的日常生活里,
每一次这种老什么什么的称呼落在耳边,他都一笑置之,或者根本故意装作没听见。
但这一次,当年新锐已成人群里最冷峻的少将,大权在握,有人为他固执地叫了句“老叔”。
像是在提醒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随意可以蛮干的小年轻了。
某种莫名的不甘在心底搅动。
他认得司郁的性格,那种不怕生、不怕权的热烈。
在她眼中,“老叔”不过是信赖的俏皮暗号。
可在自己这里,那是一种隔阂。
从年轻的热血跨越到了理性的担当,从可以毫无顾忌自由行动,变成了必须谨慎三思、为大局做主。
这跨度,正好卡在心头最敏感的一隅。
月光映照过来时,他的目光极为清冷。
燕裔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强烈的不适和焦躁仍在脑后慢慢鼓噪。他感到荒谬,却没有勇气对自己坦诚。
岁数的增长、身份的巩固,
他所见所遇,无数次死亡擦肩、权斗翻覆,
都没能让他慌乱,
可唯有那种“时间夺走活力”、“配不上她”的事实,让他底层的敏感反复曝光。
他在昏暗里捏了捏鼻梁,稍稍仰头,让冰凉的空气灌进肺腑。
其实司郁什么都没错,她也不懂这种心理的分界,
她还在奔跑,闯荡,成为众人的惊喜。
而他,已经被定位为“保护者”,
被期待镇定、冷静、稳重地守护一切。
他忽然想到明天的见面,rara那个女孩,公主身份下的焦虑、清醒、努力。
有些品性在他们之间悄然对应,
如果自己只是“老叔”,是不是意味着永远是旁观与守护,
小主,
从此不再有动荡和选择的权利?
还是太在意了啊。
他在房间踱了好几步,每一步都踩在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思路渐渐理清,却怎么也无法彻底摆脱那一点不安。
若是让旁人看到燕裔这副模样,会吓掉大牙。
他是出了名的铁血冷静冷面阎王,掌控全场,无人可撼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并非无懈可击,一句亲昵的话,就能让他从骨子里泛起惊慌无措的涟漪。
只是,谁也没资格窥见。
燕裔在夜色中沉默良久,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背。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巡逻哨兵的脚步声,月光流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到墙上,
剪得笔直坚固,却又给人一种淡淡的孤寂。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燕裔便已起床。
晨雾未散,基地内外都是凉薄的空气。
他站在门口,目光远投,无声地等着司郁。
并非不耐烦,只是比平日更多了一丝凝滞。
昨晚他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