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春河刚刚进场时,脚步还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
灯拉长了她的影子,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像被白炽灯剥离了最后一层血色。
她低着头,手指颤抖地攥住剧本,呼吸紧促却极力故作镇定,
试图让那些瑟缩都融进表演的“角色感”里。
“宛若,你既敢夜探书房,可有思量后果?”
司郁的声音凉薄如月下霜雪,但眼神比刚才温和了一分。
收了气势,步调沉稳,在镜头前与袁春河保持适当距离。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的气流软化许多,空气都慢慢松快下来。
袁春河捕捉到他的“收敛”,不无受宠若惊,眸中浮现稍纵即逝的信心。
她轻柔地抬头,对准司郁的目光,顿时进入了情绪:
“师兄,我并未有他心,只是——只是不愿你一人承受风雨……”
她将那点小小的卑微揉搓进台词,每个字眼落地都像雪花覆在薄冰上,轻得仿佛随时会碎。
片场鸦雀无声,摄像机冷静扫过。导演眼尾余光停在监视器,对画面略一皱眉。
但奇迹似乎要出现了——
袁春河在台词推进至关键句时,忽然瞳仁涌上一抹暖意,小鹿般的眸中全是试探与依恋,她将一切暧昧情愫表达得恰如其分,空气隐隐流动出某种张力。
一旁的林徽柔原本抱臂站着,冷眼旁观,但眉梢竟不可察觉地一挑,
手指正要抬起扣化妆箱盖,也顿住了。
鱼晚也暗暗呼吸放缓,不大的拳头缓缓握在衣角。
温少冬靠坐布景墙侧,背影在昏黄灯光下变得修长,他的目光虽依旧带着戏谑,却也露出了些许诧异。
他拿起咖啡杯,掌心一滑,咖啡晃出波纹。
而可秘颂长腿翘在道具椅上,本来嗤笑,但看到这幕眼睛略弯了一下,饶有兴致地抚了抚指甲,
面上还是漫不经心,动作却比之前慢了不少。
袁春河顺利念完三句台词,竟没有结巴或错词。
她悄悄看了司郁一眼,抓到了对方眼底或许闪现的一瞬肯定,嘴角控制不住溢出细小且畏缩的释然笑意。
这点笑意很快又被下一秒的巨大压力吞没。
轮到司郁接台词,她呼吸变重了一丝,整个人突然如雕像般冷峻。
将桌上剧本置于一边,手背青筋隐现,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案沿。
俯身,半个身影笼罩住袁春河。
司郁眼神猛地变强,眉间绷出一道凌厉冷痕,冷艳森严的气场高压一般覆盖过来。
这道气场甚至直接碾碎了前片刻孱弱的柔情。
她琥珀色的眸犹如暮色烈风卷来,直扑袁春河,迎面撞上她渴望温存的目光。
——所有拉扯、禁锢和压抑,在这一个刹那炸裂成锋利的寒光。
袁春河一怔,反射性缩了下肩膀,还未等脑袋转清女主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就在她努力撑住身体、逼迫自己不逃走时——
她喉结不可遏制地震了一下,嘴唇用力地一抿,紧绷又发虚。
那一抹紧张的颤动终于在极度的心理压力下滑落,
无声无息,却止不住地连着胃部一起抖动。
——
“嗝!”
——
那一声细碎清脆,还带着奶音和干涩的杂响,比现场任何一句台词更真实,更响亮。
时间仿佛被硬生生戳破,所有的空白、紧张、波澜和情绪全部凝固。
刚才林徽柔还在准备闭上化妆箱盖,此刻手停在半空,一瞬僵住。
鱼晚维持的温柔微笑断裂在嘴角,眼珠微微凸出,呆愣不动。
可秘颂正舔了舔唇,动作卡壳,一根眉毛像经过电流刺激一般刹那扬高、定格天边。
修长指尖定格在眉刷顶端,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温少冬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出来,他整张脸徒然放大了不可思议,嘴巴微张,双眼睁圆,那一叠漫不经心彻底轰塌,像是人生第一次见美食节目主持人摔锅:
“……”
场务本来正要递场记板的手悬在半空,哈欠淹没喉咙,惊得五官拧巴了一团,那块黑白场记牌险些掉地。
导演陈现闽还没从镜头后起身,镜片中的瞳孔兀自收缩成针眼,一只胳膊放在桌面,嘴巴开合间全是生理性“楞住”。
他显然短暂性失忆,蹲守的口号没冒出来,嘴角抽缩着,不知说什么。
鱼晚的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地按住嘴唇,像怕自己笑出声来,她喉咙不由自主涌上一股古怪的气流。
林徽柔沉默地侧了头,肩线僵硬,鼻梁颤了两下,眸光琢磨不定。
她似讽似哂,但今时今日竟是一句风凉话都讲不出来。
可秘颂旋即偏过头,单手支额,嘴角扯起一线嘲弄的弧度,那点弧线纯粹是嫌弃和挑剔拼凑而成,生理反应使得她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
温少冬缓过神,抬手在嘴边咳嗽一下,努力憋回脸上的抽搐。
不远处,他本能地倾身去捞地上的咖啡杯,低头遮掩倏然咧开的“见鬼”表情。
小主,
肩膀在安静的空间内微微颤抖,却死活压回了一声“噗哈哈哈”的笑意。
更多的场务、灯光师都是先一愣,继而齐刷刷地将注意力集中在袁春河身上,有人眼角颤动、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有些忍不住偏头互相掩嘴,相顾失语。
整个片场荡漾着一圈圈涟漪式的凝滞,像被困在无声的溺水中。
而袁春河本人则是在打嗝的那一刻,整个人轰得一下绯红爬满两颊,惊骇欲绝地僵在原地。
她彷佛能听到自己耳廓炸开的心跳,一阵阵重锤般砸在太阳穴。
她早已没法平复呼吸,捏剧本的手一松,纸页顺势滑落在地。
镜头还在恒定推拉,摄像助理一眨不眨地盯着取景屏,“咔哒”一声,手指哆嗦错碰了机械旋钮,画面拉糊,连机器都跟着她的尴尬溢了出来。
司郁呢。
本以为这一条会出人意料的能顺下去,眼底潜藏着一线淡淡肯定,却被刀割般的一嗝惊得愕然失色。
那张一贯冷峻的面容瞬间龟裂出不可置信的细节——
下巴僵硬微扬,嘴唇抖了抖,目光在袁春河和导演之间迅速转换,整个人屏住了所有反应。
她以职业敏感想要继续演戏,但此刻,气场、台词、角色设定全数崩溃,
甚至连纤长的手指骨节都弹出本能的轻抖,尸位素餐地僵在空气中。
短暂死寂后,有灯光师转了个身,背着镜头偷吸一口气,眉头紧蹙,窟窿般的眼神写满“见了鬼”。
场记员翻动手边的小本子,划拉当中停下,手指劲道微弱,连连颤抖连数字都剩下半截。
隔在后排的副导演下巴一垂,高鼻梁镜片下一对瞳孔像铁钉子扎住袁春河,脸色交织着
“你真是无敌了”
“我见过最离谱的事故”两层意味。
工作人员之间一些微小的交流悄然发生。
有人竖起五指,冲同伴做个口型“服了”,
有人眼皮耷拉,两颊鼓起,把嘴里的笑吞得连肩头都在微震。
主演区,温少冬试图调整情绪,可一想到刚刚那声委屈又可怜的“嗝”,
嘴角就止不住地抽风。
他用拳头支颌,目色复杂地凝视剧本,眼珠已经躲避袁春河所有视线,两边嘴角始终按捺不住地抽搐。
可秘颂则收敛了些许嘲讽,但并不是同情,
而是目光里写满了“她还能整出什么尬事”的意味。
她用指甲轻轻敲击台面,二郎腿不再摇晃,专注地欣赏起袁春河的窘态,比看综艺还入戏。
鱼晚的眼神带着明显同情,她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像本能地想替司郁挡点“火力”,
她直觉刚才其实是司郁演过了,
可看到导演的脸对着袁春河黑成锅底,动作便硬生生停滞在半空,只能捏着自己的食指,像挤压出苦瓜汁一样低着头。
反正不是针对司郁的,就这样吧。
林徽柔嘴唇抿得死紧,肩头几不可见地抽动,最终面无表情地偏过脸,不肯再看袁春河。
她的额头筋络轻跳,指甲掐进手心,生怕哪怕一个不屑的冷笑都会让气氛彻底崩塌。
导演陈现闽大睁的眸子中写满了“怀疑人生”。
他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胳膊撑在监视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想看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本想开口怒斥,但现实过于尴尬,以至于第一句话噎在喉咙里,
六七秒过去,所有言语都只剩浑浊的沉默。
场务勉强稳定住脚跟,余光余威不敢再多看袁春河,大家像是见证天降陨石后的众生百态,一种荒谬的既视感在空气频率无声泛滥。
更多的灯光师转动灯架,假装操作设备,动作都带着滑稽的退缩,生怕碰碎这疏离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