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簿的小眼睛滴溜溜地扫过秦姨那魁梧的身形和手中的大铁锤,又越过她肩膀,试图窥探后院的情形,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秦家娘子,打扰了。昨夜镇外老鸹坡发生命案,野狗帮头目李七及其手下数人被杀,影响极其恶劣!有人看见…嗯,有可疑人物往这个方向来了,我等例行公事,前来查看一番。”
“可疑人物?”秦姨抱着胳膊,铁塔般堵在门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老娘这儿除了打铁的就是要饭的,哪来的可疑人物?周主簿,你该不会是想来搜老娘的铁匠铺吧?要不要试试老娘的锤子硬,还是你的脑袋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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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那股百战老兵的凶悍杀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配合那柄沾过无数血腥的铁锤,顿时让几个衙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周主簿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恼怒。秦寡妇的凶名和实力,他心知肚明。硬闯?代价太大,不值得。
“秦家娘子说笑了。”周主簿干笑两声,搓着手,“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主要是…听说令侄最近在镇子上走动频繁?昨夜似乎也不在铺子里?不知…”
“我让他去北边荒原给我寻几块‘火纹石’的边角料了!怎么?不行?”秦姨直接打断,语气强硬,“周主簿,黑石镇每天死的人还少吗?野狗帮那群渣滓,死了是给镇子除害!你巡检司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还是说…收了某些人的黑钱,特意来找茬?”
她意有所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周主簿身后那个眼神躲闪的玄铁帮眼线。
周主簿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秦寡妇的话直戳要害。野狗帮火并死人,对他们巡检司来说司空见惯,根本懒得管。这次要不是玄铁帮赵黑虎派人塞了银子,暗示要“敲打”一下秦寡妇和她那个来历不明的“侄子”,他才不会大清早带人来触这母老虎的霉头。
“秦家娘子慎言!”周主簿板起脸,色厉内荏,“本官秉公执法!既然令侄不在,那…那就算了!不过,最近镇上不太平,秦家娘子还是约束好家人,莫要惹是生非!我们走!”
他实在不想再面对秦姨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和那柄骇人的铁锤,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转身走了。那个玄铁帮的眼线,临走前不甘心地狠狠瞪了后院方向一眼。
直到衙役的脚步声远去,秦姨才重重关上铺门,插上门栓。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轻松之色,反而更加凝重。
“看到了?”她对着后院的凌锋和小雀儿说道,“赵黑虎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周扒皮只是条闻到腥味的鬣狗,真正的麻烦在后面。玄铁帮死了李七,丢了面子,更怕你们在老鸹坡发现了什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肯定会来暗的!下毒、放火、趁夜突袭…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那我们…”小雀儿有些紧张。
“按原计划!”秦姨斩钉截铁,“日落前,必须离开黑石镇!听风阁那边,我亲自去处理账本的事。你们俩,收拾好东西,去镇子北边的‘骆驼客老张头’那里等着!他常年跑戈壁,有经验,嘴巴也严实。我会让他安排你们混进一支往‘碎石堡’方向的小商队,从那里绕道去蝎尾裂谷!避开玄铁帮的眼线!”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堆玄铁矿胚,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些矿胚来得及时!够我打几把好刀了!等你们滚蛋,老娘就封炉!赵黑虎敢来,老娘就让他尝尝新出炉的刀锋有多利!”
凌锋重重点头。他将最后一点清水灌进水囊,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断水”和盘绕的“银蛇”,又将那瓶阴毒的“腐骨钉”小心藏好。怀里的《流沙噬》残篇和“息壤”石如同滚烫的炭火,提醒着他前路的方向。
小雀儿则抱着《蛇影步》册子,在院子里狭窄的空地上笨拙地比划着新的步法,嘴里念念有词,努力将“沙鼠”的野性融入“蛇影”的诡变。
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流逝。秦姨将账本小心地拓印了一份,将原件用油布包好藏入怀中,又给凌锋和小雀儿塞了几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子。
日落时分,黑石镇笼罩在一片昏黄的余晖中。破败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凌锋和小雀儿换上了宽大的沙色斗篷,用头巾将脸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两个不起眼的行脚商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悄无声息地从铁匠铺后门溜出,融入了通往镇北的、被阴影拉长的小巷。
秦姨拄着铁锤,站在门后阴影里,看着两个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炉膛的余烬在她身后明灭不定,映照着她刚硬如铁的脸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活着回来。”她低语一句,如同沉重的叹息,随即猛地转身,走向前院。那里,沉重的打铁炉已经封死,几块刚刚投入炉火的玄铁矿胚,正渐渐被暗红的火焰吞噬。而铺门之外,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正悄然无声地围拢过来,眼神阴鸷,手中短刃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风暴,在凌锋和小雀儿离开的同时,已悄然降临铁匠铺。黑石镇这个泥潭的漩涡,正张开狰狞的巨口。而戈壁的深处,死亡沙漩的迷踪沙阵,也在月圆之力的牵引下,缓缓掀开了它神秘面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