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杆泛黄,笔锋残缺,却沾着一点淡淡的天青釉,像咽下了整座江南雨水的晚霞,历经岁月的冲刷,依旧温润如初。
匠人将残笔带回家中,视若珍宝。夜半时分,他手持残笔,对着窗外的明月。月光透过笔锋上的釉痕,忽然在地面映出一条晶莹剔透的瓷路。路的尽头,正是那座废弃的青灯窑。窑内,一盏瓷灯复燃,灯罩上的青花尚湿,似是刚绘不久,灯光朦胧,隐约可见窑心处,有一道女子的虚影,踞坐在瓷墩上,面覆半片青花,衣如碎釉,静坐不动。
更诡异的是,匠人听见了“叮叮”的声响。那声响细碎而清晰,是瓷舟相击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低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一个能为她们补舌、偿债的人。
传说自此在景德镇流传开来,代代不息。
若有人天生无舌,或被割舌失语;若那人怀揣着未了的执念,身上带着瓷的印记;那么,在某个惊蛰之夜,雾起之时,可往景德镇东南二十里的深山去,寻那座青灯废窑。
窑内有瓷灯一盏,灯下坐着一位身着碎釉之衣、面覆半片青花的女子。
她会问你:“客人要色,还是要舌?”
若答要色,她便为你补舌开声,让你重获言语,却需永替她收容瓷鬼,承受割舌之痛,生生世世,不得解脱;若答要舌,她便取你残存的执念,替你偿尽前债,而你将化作一片青花,嵌在窑内的瓷胚上,等待下一位无舌之人,等待下一场宿命的轮回。
而那支残笔,至今仍被一位老瓷匠珍藏着。老瓷匠说,那是青灯瓷娘留下的信物。每逢惊蛰,笔锋上的天青釉便会变得湿润,似有泪水渗出,滴落在瓷盘上,化作一叶小小的瓷舟。舟上柳丝轻拂,朱笔未点,仿佛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宿命的相遇。
等待下一个惊蛰。
等待下一个,带着执念而来的无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