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低头看花。花瓣柔软,颜色确如婆婆所说,是种含蓄的绯红,边缘渐变成粉白,花心一点金黄,像凝结的蜜。她小心地将花收进怀里,想着回家让阿娘帮她做成胭脂,点在唇上一定很好看。
夕阳西下,采花的人渐渐散去。巷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胭脂花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浮动,丝丝缕缕,缠缠绕绕。
而巷底那扇门后,天井中,胭脂娘子已经守了整整三年。
第三年谷雨,细雨绵绵。
长安城浸在烟雨里,坊巷间的青石路被洗得发亮,瓦当滴着水,檐角挂着珠帘般的雨丝。烟罗巷里的胭脂藤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花朵低垂,香气却更浓了,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在巷子里弥漫开。
午后,巷子里来了个盲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裙,料子是粗麻,已经被洗得发白。肩上背着个小小的包袱,用油布仔细裹着,怕被雨打湿。手里拄着根竹杖,杖身磨得光滑,末端包着铁皮,敲在青石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盲女眼睛上蒙着白翳,显然失明已久。可她在巷子里走得很稳,竹杖左右探着,避开积水,绕过墙角的杂物,像走惯了这条路。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颊边,她也不在意,只是慢慢走着,偶尔侧耳倾听——听雨声,听风声,听巷子里隐约的人语。
走到巷底时,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绊住,而是闻到了一缕香。
极淡极清的香,像雨后初开的不知名小花,混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那香气从紧闭的黑漆门缝里飘出来,丝丝缕缕,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盲女虽然看不见,嗅觉却比常人灵敏得多——她能分辨出这香气里的层次:有花的甜,有叶的涩,有根的苦,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类似古旧书卷的味道。
她在门前站了许久,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打湿了肩头。终于,她抬起手,用竹杖轻轻叩了叩门板。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