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才说着,摸着自己的额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爸出事前整七天,我那天去办公室送材料,远远就听见里头吵得厉害。你爸声音大,我隔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周正雄,你收的那些黑钱,就不怕晚上睡不着觉,将来把自己埋进去!’然后就听见周正雄阴恻恻的声音:‘林建军,你别给脸不要脸,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真把老子惹急了,你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当时吓得赶紧停住脚,故意咳嗽了一声才推门进去,里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你爸脸黑得像炭,周正雄脸拉得比驴还长,坐那儿抽烟,一句话都不说。我放下材料就走,出门的时候就听见你爸摔了杯子,那一声响,整层楼都听得见。”
林默的指节已经攥得泛白,他压着喉咙问:“那他有没有跟外面的公司勾连?这么多年,他的黑钱是怎么洗的?”
“怎么没有?太有了!”张茂才猛地拍了一下藤椅扶手,腾他猛地站起身,颤巍巍挪到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蒙着厚灰的木箱子,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拆开——里面是个塑封的旧软皮本。“你看看这个,八十年代初,周正雄的小舅子张万福开了家远洋贸易公司,你猜租的哪儿?就是沃伦跑路后留下的江滩老仓库!一开始说是做杂货进出口,后来转做文物生意,明面上是正经古董买卖,暗地里全是偷挖走私,从八十年代卖到现在,赚的钱数都数不清!”
小主,
“这本子是我当年管考勤时偷偷记的。七九年秋天,周正雄三次带张万福跟沃伦吃饭,我都记下来了;还有一次周正雄收了沃伦一块金表,我也写在上面。”张茂才把蓝布包往林默手里一塞,手抖得厉害,“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周正雄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市局局长,手眼通天。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怕什么,就怕他连累我家娃——”
“张叔您放心,这个本子我绝不会透露来源,绝对不会牵连到您。”林默接过沉甸甸的蓝布包,只觉掌心发沉。这哪里是个本子?是父亲沉了四十年的冤屈,是老人压了四十年的胆气。他站起来紧紧攥住老人枯瘦的手,声音都哑了:“谢谢您,张叔。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不敢提这件事,只有您还记着我爸,还敢把证据拿给我。”
“我欠你爸的。当年我就没敢站出来,现在再不说,死了都没脸见老战友。”张茂才拍着他的手背,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小默,你爸是好警察,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你一定要把周正雄拉下马,给你爸讨个公道!对了——还有件事:当年你爸的尸检报告,就是周正雄亲自送的检,签字也是他签的,这里头的猫腻,多着呢!”
林默把蓝布包小心揣进内层口袋,又跟老人叮嘱了几句,转身出门。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夜风裹着江潮的冷意猛地扑在脸上。他攥着口袋里的软皮本,只觉纸页磨着掌心,像父亲当年没闭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原来周正雄的狐狸尾巴,四十年前就露出来了。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四十年了,他踩着父亲的尸骨当上局长,坐享了四十年的荣华富贵。现在,该算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