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田世界之中,一场浩劫过后,世界小了一圈,却致密了三分,如同百炼的钢。
被抹去的火山没有复原,留下了一片焦黑的伤疤;但活下来的一切,都比劫前更“真实”。
亿万薪火蛾重新飞起,蛾翼上的金纹比从前深了一分。
阿燧坐在焦土中央,掌心捧着那株劫后第一芽,仰头望着天上的太阳,眉心的灯焰,轻轻跳动。
而旧地之外。
第五日,血狱圣君便觉出了不对——雾障深处的光,第三次变亮,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要亮。
第六日,一缕他从未感应过的气息,穿透雾障,落进了他的神识。
只一缕。
他这位道基新愈、气血正盛的金仙,握拳的手,抖了。
“这是……金仙的气息……不……不对……”
“金仙……没有这样的气息。这气息里……有天……”
他霍然起身,再不犹豫,将四年布置的全部底蕴尽数祭出,九百九十九道血色符文同时炸亮,化作一道贯穿虚空的血色洪流,朝雾障狠狠轰落:
“血狱灭世——开!”
轰——————
血色洪流砸在灰色雾障上。
雾障涟漪般荡了一下。
仅此而已。
紧接着,大地深处,一声搏动,悠悠响起。
咚。
灰色的雾障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之后,没有传承殿,没有许青。
只有一只眼睛。
一只灰金色的、古老到没有边际的眼睛,隔着亿万丈的黑暗与大地,朝他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噗——!!”
血狱圣君狂喷鲜血,身形倒射百万里,新愈的道基之上,一道新的裂纹铮然绽开。他身后的血一反应慢了半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在那一瞥的余波里,化作了漫天血雾。
血狱圣君逃出百万里,死去活来缓了半日,才敢回头。
雾障重新弥合。那只眼睛,不见了。
可他不敢走。
四年的布置、两千四百口人质、独吞遗泽的野心、金仙的颜面……像一张网,把他自己捆在了原地。
他就悬在百万里外的虚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睁睁看着那片雾障,一日比一日亮。
第七日,黄昏。
雾障,开了。
不是被轰开的。
是被“拉开”的——像一位主人,亲手为归客拉开了帷幕。
一道身影,从雾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灰金色的道袍,平静的眉眼。他每落下一步,虚空便在他脚下微微一亮,仿佛天地在为他铺路。
血狱封天大阵,那座笼罩旧地四年、吞了无数探路修士性命的血色天网,在许青踏出的一瞬,九百九十九道符文齐齐一颤。
然后,白了。
如雪入沸汤。四年苦心布下的金仙大阵,在那道身影周身无声无息地消融、褪色、湮灭,连一缕血烟都没能剩下。
血狱圣君悬在百万里外,瞳孔缩成针尖。
“许青……你……”
“金仙……你证道金仙了?!”
“不可能!如此断的时间,你怎么可能就证道金仙?!”
许青停在雾障之外,抬眼看他。
隔着一百万里,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血狱圣君耳边,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要用你那狭隘的眼光去看待天骄,更何况是我这么的天骄。”
说罢,许青抬脚,向前一步。
百万里,一步即至。
这一步跨出的刹那,血狱圣君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灰金色的身影已立在他正前方十丈之处,而更可怕的是,他周身的虚空,不知何时已经“叠”了起来。
一层,又一层。
像一只无形的茧,把他整个裹在了里面。
空间法则。
四年前,他在紫晶界外用同样的手段封锁空间,把许青逼入绝境。
如今,十倍奉还。
“血狱。”许青看着他,“该还债了。欠我的债,太虚一脉的债,还有炎角族的债。”
小主,
说着,他抬起手。
“连本带利,给我加倍还来。”
血狱圣君瞳孔中的最后一点侥幸,熄灭了。
他嘶吼一声,再无保留,本命法宝“血渊幡”应声而裂,亿万冤魂哭嚎冲天;紧接着,他竟开始燃烧自己的道基——十万年道行如灯油般泼入血海,气息疯狂暴涨,一拳轰出,血色拳印撕裂虚空,那是他一生的极限一击。
“给我死!!”
许青抬手。
一握。
血色拳印,连同那片燃烧的血海、亿万冤魂,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拢住、对折、再对折。
然后,捏灭了。
像捏灭一粒火星。
血狱圣君僵在原地。十万年修为的全力一击,没能撑过一息。
他忽然开始笑,笑声凄厉:
“你杀了我,天外天六圣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我会怕吗?”
许青没有丝毫迟疑。
“天外天来几个我就杀几个。”
他向前一步,来到血狱圣君面前,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灯要亮,总要添柴。”
“你修行十万年——这十万年的柴,我要了。”
嗡——
太虚法则,灌入。
血狱圣君的惨叫,戛然而止。
因为比死亡更彻底的事情发生了,许青的太虚法则如无形的巧手,探入他的神魂深处,将他化道十万年的血狱法则,一缕、一缕、一缕地,抽了出来。
化道者,道在人在。
道散,人亡。
而被抽出来的血狱法则,没有消散。它们在半空中被一一点亮,褪去血色,化作一缕缕纯净的本源流光,浩浩荡荡,涌入许青的丹田世界:
界内,天心处那轮灰金太阳,亮了一分。
亿万薪火蛾朝着流光落下的方向,齐齐振翅。
小小的阿燧站在王草之下,仰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伸出小小的手掌,接住了一缕流光。
流光化作她眉心灯焰的一部分。
万法皆薪。
十万年的血狱圣君,最终成了别人灯里的一缕油。
他的躯体从指尖开始,无声地透明、崩解,化作点点灰尘,散在冰冷的虚空里。至死,那双眼睛里都凝固着难以置信。
他等了四年的猎物,用四年,走完了他十万年的路。
还顺手,把他烧成了灯油。
……
许青袖袍一卷,收起储物法宝,神识探入。
一座血色囚笼世界中,两千四百名炎角族人蜷缩在一起,形容枯槁。
最中央,一位断了一臂的老者以身为墙,将族人护在身后,正是炎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