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指尖轻弹,一道太虚之气探入,血咒如冰雪消融。
炎霸天只觉浑身一轻,四年来第一次重新感觉到自己的仙力。他茫然抬头,看见雾外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身影,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圆。
“许……许小友?!你的气息……你怎么会……”
“说来话长。”许青笑了笑,抬手将两千四百名族人轻轻托起,“炎老祖,受惊了。”
“当年在紫晶界,是炎角族先待我以诚。”
“今天,是还账。”
他撕开虚空,辟出一条通往紫晶界的稳定通道,又将数千块上品仙石、几瓶上古丹药与一面刻满太虚道纹的护族玉符,送入炎霸天手中。
“紫晶界残破,暂避些年头。若有一天待不下去了——”
许青顿了顿,望了一眼旧地的方向,轻声道:
“就来东南虚空,找我。”
炎霸天嘴唇颤抖,最终率全族,对着那道年轻身影深深一拜,一步踏入通道。
……
而就在血狱圣君崩散的那一刻。
仙界极高之处,天外天。
一座漆黑巨殿的深处,七盏古老的命灯悬于穹顶。
其中一盏,无声无息,碎成了齑粉。
守殿童子骇然失色,尖叫还未出口,殿宇最深处,六道沉睡的恐怖意志,次第睁开了眼睛。
“血狱……陨了。”
“谁?”
沉默片刻,一只枯瘦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拾起一片命灯碎屑。碎屑之上,残留着最后一缕灰金色的光。
那缕光,让整座大殿的黑暗,都颤抖了一下。
许久,最深处那个从未有人听其出关的声音,缓缓响起:
“传令七脉。”
“开‘渊’。”
……
同一时刻,周天星阙,观星楼。
白发星主猛地推开星盘,踉跄后退。
夜空之中,那颗编号“古星东南七”的暗星,再也不闪不烁。
它亮得像一颗初生的恒星,星芒所及,压得周天群星尽皆黯淡。
老星主掐算再三,这一次,卦象清清楚楚,再无一丝迷雾,四个大字,灼灼如烙:
新日当空。
老人怔立良久,忽然整了整衣冠,朝着东南方向,深深一揖。
“从今夜起。”
“这天上,有新的星了。”
……
旧地之外,虚空之中。
许青负手而立,目送炎角族的通道合拢,又遥遥望了一眼天外天与星阙的方向。
小主,
七圣去其一。接下来,是六圣的怒火,是“渊”后的黑暗,是这条注定比万年前更烈的路。
但他不急。
丹田之中,一方真实的小世界春水初生;识海深处,一盏道灯长明不灭;而脚下这片大地的最深处,那位等了一整个纪元的守夜人,还在烧着他所剩不多的灯芯——
许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静静悬浮着一缕灰金色的火苗,温顺,安静,像在等待归途。
“前辈。”
他轻声说,像是说给大地最深处听。
“火,接住了。”
“灯,点着了。”
“我这就下来告诉您,然后继续养火、养界,”
“等我的灯,装得下您那一簇的时候。”
他转过身,一步踏入雾障,身影消失在灰色的光芒之中。
……
许青重返旧地时,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离开时,他是提着刀赴约的传灯人,周身气息内敛如铁,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
回来时,他的脚步轻了。
不是松懈,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仿佛脚下的每一寸大地都在为他让路,连铅灰色的天穹都似乎低了几分,像一位老者弯下腰来,要听一个孩子带回的消息。
旧地的灰色大地,在他踏上来的刹那,泛起了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
那是古灵之契在回应它的持有人。
但许青注意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涟漪扩散的范围,比四年前小了。
小了将近一成。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将手掌平贴在地面上。
掌心传来的搏动,依旧缓慢、悠长,可频率……比四年前慢了。
慢得不明显。若非他这四年来日夜与这片大地为伴,对它的每一次心跳都烂熟于心,绝不可能察觉。
“前辈的灯芯……又短了一截。”
许青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旧地极东方向,那道裂谷的方向。
他没有犹豫,抬步便走。
……
裂谷边缘。
四年前的石阶还在,但许青一眼便看出了变化。
石阶两侧的岩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时代年轮”中,最外层的几道岩纹已经失去了光泽。原本还隐隐透着微光的古老符文,如今彻底黯淡,如同被擦拭干净的旧墨。
而石阶本身——
四年前三百里石阶上每一级都刻着的太虚道纹,此刻有两成的道纹光芒已经熄灭了。
道纹熄灭,意味着旧地的法则之力在自然衰退。
“前辈说过,他烧尽之日,雾会散,道韵会冷,大地会变成普通的死遗迹。”
“四年……衰退了一成。”
“按这个速度——”
许青不敢算。
他加快脚步,沿着石阶一路下行。
这一次,他没有像四年前那样走走停停、观察岩层。
他对这条路上的每一处风景都了然于心,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赴约。
三百里石阶,一步即至。
金仙的遁法在旧地中不受任何阻碍。他甚至不需要御遁光,只是心念一动,身形便出现在了裂谷之底。
那扇三千丈的巨门,静静地矗立在黑色平原的中央。
门扉上那道烧出来的火焰印记,比四年前黯淡了许多。
但门,还是暖的。
许青站在门前,抬起手。
丹田深处,古灵之契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门中。
轰……
那声叹息又响了。
但这一次,叹息的尾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巨门缓缓开启,门后的黑暗依旧浩瀚无边。
许青一步迈入,穿过那片连神识都读不懂的法则混沌,来到了守夜人的真身面前。
四年前,那只灰金色的眼睛睁开了一半,注视了他,传了他一缕纪元之火。
此刻。
那只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
缝隙中透出的灰金光芒,比四年前弱了三成。
晶化的部分从左半边蔓延到了右半边的大半张脸,守夜人的真身如同一座正在缓慢石化的大山,一寸一寸,向着永恒的沉寂靠近。
但那只眼睛里的神智,依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