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王家乐背着铺盖卷拐进来的时候,正赶上院里晒尿布。
绳子从东厢拉到西厢,黄的白的蓝的,挂得满满当当,风一吹,呼啦啦响,跟过年挂的彩旗有一拼。
李婶在胡同口倒炉灰,一抬头瞅见他,嗓门先出去了:“家乐回来啦!”
这一嗓子,半条胡同的窗户都推开了。
“回来啦李婶。”王家乐把铺盖卷往上颠了颠,“仨月,想这胡同了。”
“想胡同还是想面?”李婶乐了,“你妈昨儿半夜就和面,满院子都是碱香味儿,我们还当是猜错了日子。”
后院传来赵大爷的嗓门,正训鸡呢:“今儿咋才下一个?昨儿还俩呢!状元,你这可不对,年底了,得冲产量!”
王家乐站在院门口,乐了。三个月,这院还是那个院,连鸡挨训的调调都没变。
他推开院门。
廊下坐着李晓婉,抱着念宁,正晒后脑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里的奶瓶顿了一下。
“回来了?”
“结业了。”王家乐把铺盖卷往门框边上一靠,“全优。”
“嗯。”李晓婉站起来,把念宁往他怀里一递,“抱着,我进去拿个东西。”
王家乐接过闺女,低头一瞅,心里咯噔一下。三个月,这小东西沉了一大圈,脸蛋子圆了,睫毛老长,睁着俩眼睛直勾勾瞅他,瞅了半天,忽然咧开嘴乐了,没牙的牙床上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还认得爸不?”他拿手指头碰了碰她的小脸,“爸回来了。”
念宁抓住他的手指头,往嘴里塞。
“哎,那个不能吃。”
正屋里帘子一挑,刘桂英抱着念安出来了,一见着他,嗓门先劈了叉:“家乐!你个死小子,可算回来了!”
“妈,小声点,吓着孩子。”
“吓啥吓,他自己爹回来,吓啥!”刘桂英把念安举过来,“瞅瞅,这是你爸,回来喽!”
念安瞪着他,瞪了足足有十秒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一瘪,眼看要哭。
“坏了,认生了。”刘桂英直拍大腿。
“别急。”王家乐把脸凑过去,胡茬子亮出来,“来,抓这个。”
念安的小手伸过来,一把薅住他的胡茬,使劲一扽。
“哎哟。”王家乐龇牙咧嘴也不敢躲,“这小子劲儿不小。”
念安扽了两下,忽然不扽了,盯着他看,小嘴一咧,咯咯咯笑出了声,笑得直打嗝。
“乐了乐了!”刘桂英拍着巴掌,“还是认得!血脉这东西,隔仨月也认得!”
李晓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往廊下的小桌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