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拎着个点心匣子进来了,一身干部服,袖口还沾着雪。全院霎时安静了半分,又霎时热闹起来,孙嫂子张罗着倒茶,刘桂英往他手里塞热饺子。
“不坐了,不坐了。”陈卫国笑着摆手,架不住全院的热情,还是跟王满仓、李江山喝了一盅酒,吃了六个饺子,直夸馅香。赵大爷非拉着他去看状元,说咱院的鸡都认识干部。陈卫国哭笑不得,临走前往俩娃的小被边上,一人塞了个红纸包。
临走,他把王家乐叫到当院的槐树下。
树上的雪往下掉,落在俩人肩上。
“家乐,跟你说个事。”陈卫国声音压低了些,“过了十五,部里的文件就下来。”
王家乐捏着手里的茶缸子,没言语。
“龙脉支线的物资,往后都走四九城枢纽中转北运。”陈卫国瞅着他,“押运协调这一摊,部里点了你的名,让你挑起来。”
“我?”
“你。”陈卫国点点头,“报矿的功,干校的全优,部里都记着账呢。”
王家乐心里咯噔一下。龙脉这两个字,他太熟了。鹰嘴崖的雪,工地的粥,碑上的名,一样一样都还在眼前。
“处长,”他问,“要进山?”
“不进山。”陈卫国摆摆手,“在家门口上班,队里的事照管,就是得常跟车,短差跑几趟。家里俩娃小,我都替你想着呢。”
王家乐捏着茶缸子,半天,呼出一口白气。
“我先把这个年过好。”
“哈哈哈哈!”陈卫国一拍他肩膀,“跟你腊月里说的一样!行,过了十五,队里见。”
车铃叮叮当当,出了胡同口。
晚上,全院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二狗家飘出炖肉的香味,赵大爷在自家门口拉胡琴,咿咿呀呀的,拉的是《良宵》,拉了半截忘了谱,自己瞎编着往下走,倒也热闹。
王家乐回到屋里,热气扑面。炕上,念安正跟念宁抢那个布老虎,抢不过,嘴一瘪就要哭,念宁瞅了他一眼,把布老虎往他怀里一塞,自己转身去够那个红纸包。
李晓婉在灯下纳鞋底,头也没抬:“陈处长找你,是有事吧?”
“嗯。”王家乐在炕沿坐下,“过了十五,有大活。”
李晓婉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线。
“多大的活?”
“还不知道。”王家乐望着炕上俩娃,“反正,开春就知道了。”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把正月初一的夜,炸得亮堂堂的。